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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瞪瞪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聽見門上有腳步聲傳來。聞嬤嬤掏出一個掌心大的紙包,打開看,里頭包著一匙灰黑的粉末。聞嬤嬤說:“這是從西城黃拐仙那里踅摸來的,在金魚胡同那會兒,我就聽說他有這個神通。這藥很是管用,就著黃酒服用,服上一包,能頂半年。”
如約沒有猶豫,讓聞嬤嬤去溫酒,拿茶盞斟上一大杯,直著喉嚨吞了下去。
這下子應當后顧無憂了,她把紙包揉成一團,有如釋重負之感。
晚間只說身上不舒坦,沒過老夫人的院子,當天夜里也沒睡好,不知哪里飛來了一只老鴰,站在房頂上叫了一整夜。第二天起身,腦子昏沉沉地,走出房門聽見院兒里人議論,說前院預備了一張大網子,要是那鳥兒今晚再來,非打下來活烤了它不可。
原來所有人都被那老鴰叫得不安生,如約到上房請安的時候,老夫人的臉色不怎么好,手里數著念珠,喃喃道:“這玩意兒繞家聒噪,不是什么好兆頭,怕是要出事兒。如約,等元直回來了,明兒咱們一家子上廟里拜菩薩去,求菩薩保全家平安。”
如約說是,回身看了看外面的日頭道:“他昨兒出門前說了,說天亮就回來的,想來時候差不多了。回頭讓他好好歇一覺,我去預備香燭供果,明天五更往凈業寺去,聽說那里求平安最靈驗。”
余老夫人頷首,“就這么辦。”
可是左等右等,總不見人回來,心里到底懸著。實在等不得了,老夫人對涂嬤嬤道:“你讓門上的八斗,往錦衣衛胡同去一趟,看看元直回沒回衙門。”
涂嬤嬤應了,正要往外走,猛看見前院的家仆慌慌張張沖進來,顫聲說:“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出事兒了!”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余老夫人腦子里一片空白,腿上直發軟,強撐著步子到門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也許話很不容易說出口吧,家仆滿臉的為難,支吾再三才道:“衙門里把人送回來了……說昨晚抓捕犯人,被人暗算了。太夫人,少夫人……還是親自去瞧瞧吧。”
如約的心幾乎要從腔子里蹦出來,她顧不上余老夫人了,自己匆匆便往前院跑。跑出二門上了游廊,老遠就看見院里站著十來個錦衣衛,葉鳴廊聽見腳步聲,朝她望過來,臉上神情晦澀難言,無聲地朝正堂比了比手。
所以她盼望的事,是真的發生了嗎?
心頭紛亂,腦子也發懵,她茫然邁進門檻,見余崖岸躺在一張門板上,臉色蒼白,渾身是血。她有些不敢上前,轉頭問葉鳴廊:“我家大人,怎么了?”
這時余老夫人也趕來了,看見兒子這副模樣,人像被施了定身法,惶然無措地站在那里不能動彈。
葉鳴廊垂下眼道:“昨夜指揮使帶人出城剿滅匪寇,不想中了埋伏。對方有手段,一擊斃命,卑職等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指揮使及屠暮行、李鏑弩兩位千戶皆已殉職,還請太夫人和少夫人節哀。”
這是個要人性命的消息,余老夫人受不住打擊,一下子昏死了過去。
如約走到余崖岸面前,看著這張臉,人忽然癱軟下來,嚎啕痛哭不止。
這眼淚里,有太多復雜的情緒,一面為能告慰家人在天之靈而欣喜,一面又為自己經歷的種種感到憤懣和無力。還有眼前這人,她很恨他,極其地恨他,恨不能將他碎尸萬段。可他真死了,她又莫名覺得難過,說不上來是為什么,好像某些東西被剝離,痛苦和怨懟,也一去不復返了。
廳堂內外哭聲震天,余老夫人醒過來后,又是一番撕心裂肺的哭喊。
猶不死心,上前搖晃他,“元直!元直!你怎么能忍心,拋下我們就此走了……你怎么這么狠的心腸,你這不孝子,你說話呀!”
可是再怎么聲嘶力竭都沒有用,葉鳴廊的刀出了鞘,斷沒有失手一說。
一個被長期壓制的同知,很多人都忘了他的手段吧。平時看他笑語溫存,半點沒有脾氣,但誰又知道,當年他和皇帝背靠著背殺出重圍時,經歷過怎樣一番血雨腥風。
昨晚行事,實則并不難,把余崖岸和他最忠心的兩位千戶引到宣南,再逐個擊破。李鏑弩和屠暮行還沒弄清緣由便見了閻王,余崖岸不愧是指揮使,反應要迅捷得多。但論拳腳功夫,葉鳴廊在他之上,兩個人對戰,結果可想而知。到最后沒有一劍封喉,只是刺穿了心臟,也是怕他死狀太恐怖,嚇著了姑娘。
余府上下亂成了一團,葉鳴廊對余老夫人道:“打發人,先把靈堂架起來吧。再者大人的裝裹也要預備,擦身換洗,及早入棺,免得被前來吊唁的人落了眼,有損大人的體面。”
余老夫人這會兒是沒了主張,但她也明白,元直樹敵太多,他一走,不知多少人拍手稱快,不能讓這些人指指點點,捂嘴暗笑。
于是強撐起精神,艱難地指派下人預備,回身看如約癱坐在地上,忍著淚道:“把少夫人攙起來,扶到東邊廂房里去吧。”
再來看兒子,那么高大的個頭,如今躺在那里全無了聲息,老夫人只覺今生的淚都要流盡了。這幾年家里接連遭逢變故,老爺子走后是兒媳和孩子,現在又是元直……
“你們都去團聚了,把我一個人撂在世上,你們倒忍心啊。”讓人絞了濕手巾來,老夫人仔細替他擦了臉上的血跡,喃喃道,“都是冤孽,我和你說過的話,你總是不聽……不聽……這下可好了,把命都搭進去了,后悔了嗎?早知如此,就該辭了官,全家搬離京城,回洛陽老家去。可惜現在說什么都晚了,來不及了。你這糊涂的孩子,要是周全些,哪里會落得現在這樣下場。再過半個月,就是你的生辰了,你連過完生辰都等不及嗎,說走就走……”
許是心血被熬干了,老夫人一病不起,連喪事都不能料理了,后頭的事,自然都交給了如約。她一樣樣安排妥當,僧道法事都緊著最高的規制,往來的賓客,她也盡量不去怠慢。有時候累了,坐在棺材邊上愣神,也會自責愧疚,心生彷徨,不知這仇到底該不該報,自己過于執著,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因著是執行公務時候遭遇了意外,朝廷有恩恤,下了一道圣旨,追封余崖岸為忠勇公,是楊穩帶人來宣讀的旨意。
彼此見了面,只需一個眼神便了然了。楊穩例行安撫:“請夫人節哀,余大人為朝廷出生入死,皇上都記在心上呢。特發了恩典嘉獎,身后也算有哀榮。日后家中一切用度都歸入宮中,余老夫人也可頤養天年,這是朝廷的恩恤,沒有忘了余大人素來的功勛。”
如約俯了俯身,“多謝圣上天恩,勞煩大人親臨傳話。”
楊穩還了一禮,“夫人客氣了。”
這時正值開席宴客的時候,左右人都散盡了,靈堂里只余他們,和兩個跟隨前來的小火者。
楊穩抬手把人屏退了,確定四下無人后,才悄聲問她:“你一切都好么?”
如約乏累地點了點頭。
楊穩看她憔悴的模樣,心里有些不落忍,她雖然什么都沒說,但他知道,她必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讓皇帝決意痛下殺手的。
余崖岸、屠暮行,還有李鏑弩,這三人一夜之間全死了,其中玄機,一眼便看得出來。接下來錦衣衛要變天了,那個一直默默無聞的同知,必定是下一任指揮使。關于葉鳴廊,常聽人說他厚道,但錦衣衛中真有厚道的人嗎?當初余崖岸就是殺了前任指揮使上位的,這個葉鳴廊,未必不是同樣的人,甚至佛面蛇心更為危險,也更需要提防。
“余崖岸的死,其中有蹊蹺,你一切小心,尤其要留神那個姓葉的。”
楊穩并不知道,葉鳴廊就是火場外拽了她一把的人,但這件事現在提起沒有必要,葉鳴廊究竟是敵是友,她也不敢確定。因此囑咐他:“錦衣衛改天換日,不知道新任指揮使是怎樣的辦事章程,你在司禮監也要小心。”
楊穩說省得,“籍月章如今沉迷阿芙蓉膏,東廠的事管得不多了,不過留他頂個頭才好辦事,因此暫且不動他。”說罷又黯然望了她一眼,“你這會兒改主意了嗎?要是改了,咱們想法子離開這里,去外埠吧,走得遠遠的。”
她卻不說話了,好半晌才搖頭,“我不走,我的事還沒辦完。我要找到今安,確定他還活著,才好告慰爹娘和哥嫂。”
楊穩嘆了口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無論如何,千萬保重自己。”
如約勉強牽了下唇角,“你回去吧,逗留得太久惹人起疑,我這里自會小心的,你不必擔憂。”
待送走了楊穩,她把追封的詔書放在了香案上。
天暗下來,底下人幾次來勸她用飯,她都搖頭拒絕了。獨自一人跪在火盆前燒化紙錢,孝帽很深,遮擋住了兩側的視線,只覺蓬蓬的火光烘炙得臉頰發燙,眼皮也酸澀得厲害。
身邊人來人往,她沒再挪動身子,幾個余家族親上前勸慰她,她都勉力支應了。
夜漸深,靈堂上人也少了,偶爾兩個添燈油點香的家仆和婢女走動,剩下便是一派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