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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的失望掩也掩不住,“要去那么久……能趕上回來過年吧?”
她皺著眉,細細地抱怨,真像個舍不得丈夫出遠門的小媳婦。他心里一熱,就什么都顧不上了,伸手一拽,把她摟進了懷里。
他躬著身子,只為盡力抱緊她,喃喃在她耳邊說:“我也不放心把你放在京里,這一走,好些事就不由我掌控了。我怕皇上不死心,更怕你翻浪花兒。”
話還是照例那么不中聽,他胸前粗麻的孝服磨著她的臉,有種刺而癢的感覺。
她厭惡他的懷抱,但她必須說服自己接受。心里作了許多準備,慢慢抬起僵直的雙手,抓住了他孝服的后背,嘴里怨懟著:“你要不會說話,那就別說了。”
他察覺到了她的回應(yīng),這一刻幾乎高興得要蹦起來。看吧,這小丫頭果然是能調(diào)理過來的。相較于陌生男人的虎視眈眈,至少自己和她一個臥房里睡過幾晚。此番戒情斷欲不是無用功,給了她一點時間,她兩下里權(quán)衡,到底還是轉(zhuǎn)過彎來了。
她害怕皇帝的那雙眼睛,倒也好,至少短期內(nèi)老實了,應(yīng)當(dāng)出不了什么岔子。
“回京之后在家陪著母親,哪兒也別去,宮里礙于情面,總不能讓人特意來傳你。”他又留戀了片刻,最后還是松開她,倒驢不倒架子地又追加了一句,“別打什么不該有的小算盤,一切等我交了差事再說。”
如約聽話地點點頭,又垂眼看他手里那串菩提,“這個怎么處置?”
余崖岸咬著牙,什么都沒說,把它塞進了袖袋里。
再不能耽擱了,他打開門,帶上近身的隨從,大步流星朝甬道那頭去了。如約站在門前目送他,看他半道上遇見蓮蓉,十分沒好氣地喝了句:“機靈點兒!”
蓮蓉嚇得縮脖子,盆里的水都險些潑出來。這樣橫行霸道慣了的人,不難懷疑連路過的狗,都會無端被他踹上一腳。
好在人很快走遠了,蓮蓉這才悶著頭把水送進房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大人不知怎么發(fā)了脾氣,別不是和夫人鬧不痛快了吧!”
如約說沒有,“公務(wù)上碰了釘子而已,不礙事的。”
等蓮蓉把盆兒放在架子上,她走過去仔細盥手,一面吩咐她:“明兒起,你和涂嬤嬤輪著在我身邊伺候,跑腿的事兒就讓翠子干吧,我跟前別離了人。”
蓮蓉不大明白,先頭不愿意讓人陪著,怎么這會兒又讓別離人了。
如約見她嘴上應(yīng)承,臉上還有些不解,便同她解釋:“大人先行一步,上敬陵辦差去了。其他命婦的丈夫都隨扈呢,只有我孤身一個。你們在跟前,進出都有個伴兒,就不怕生出什么閑言來了。”
蓮蓉連連答應(yīng),“怪道呢,奴婢看大人急赤白臉的,剛才那一嗓子,險些嚇我一個倒栽蔥。”
如約笑了笑,接過手巾仔細擦了手。就寢的時候讓蓮蓉把涂嬤嬤叫來,說夜里孤零零地,害怕。
涂嬤嬤大包大攬,“老婆子沒別的,就是火氣旺,活了六十歲,沒見過一個小鬼兒。夫人只管放心,有我上夜,保管一切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如約道好,指派窗戶底下那張小榻讓她就寢,自己登上床,放下了紗帳。
甬道里滲進了微微的光,幾經(jīng)周折蔓延進帳幔里來。她把右手舉到面前,仔細盯著包扎好的小臂看了半晌,今晚敷衍過去了,算是一個好的開端。她知道自己選了條不好走的路,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盡了全力,將來不論死活,都不后悔了。
第二天一早起身,晨間照例上供哭祭,皇后率領(lǐng)著內(nèi)外命婦們,直撅撅地跪在泥地里。皇帝和一眾宗親祭拜完畢,從靈前出來,她低下頭躬了身子,等人走過去,方由蓮蓉攙扶起來,垂手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送葬這一路,連著走了好幾天,剛開始眾人都是循規(guī)蹈矩,不敢有半分錯漏,但時候一長,漸漸松散了。譬如湘王妃,趁著無人留意的時候,鉆進了如約的車里,隨手還帶來一盒果子,“一個人窩著怪難受的,咱們就伴兒,說說話。”
如約自然很歡迎她,分了個涼墊給她。
兩個人坐在車內(nèi),半開著小窗,邊看外頭連綿的山景兒,邊飲茶吃果子。
湘王妃不經(jīng)意回頭看了一眼,見車輿一角供著一臺小冰鑒,笑著說:“果然朝中有人好辦事,這冰鑒是你家余大人踅摸來的吧?擱在平時是尋常的物件兒,擱在現(xiàn)在,那可是了不起的稀罕巴物。”
如約沒打算遮掩,謊扯得太多容易露餡兒,還不如坦坦蕩蕩地。便抬手給她斟茶,一面道:“不是我家大人踅摸來的,是御前的蘇領(lǐng)班替我想的轍。先前那件便服要縫補,他找不見人手,我愿意接下差事,他謝我來著。”
湘王妃“哦”了聲,“是這么回事兒……昨兒上御前送東西,一切還順遂吧?”
如約說都好,“萬歲爺說了幾句體恤的話,倒叫我受之有愧了。回來后不久,我家大人也來找我,說御前給指派了差事,要連夜上敬陵去。路上那么滑,才剛下過雨,我也不明白做什么半夜就走,今兒天亮再動身不成嗎。這會兒不知到了哪里,要是快馬加鞭,八成已經(jīng)趕到梁各莊了……其實也不那么著急的。”
湘王妃聽她這么說,到底自己年紀比她長了好幾歲,聯(lián)系起前因后果來,似乎看出了幾分眉目。
但這種話,長了十個腦袋也不敢胡說,只是順口應(yīng)承著:“想是怕路上有什么變故吧,提早讓余大人過去,好周密安排。”
如約點了點頭,又狀似無意地抱怨:“先上敬陵預(yù)備接駕倒罷了,轉(zhuǎn)頭又讓去陜西……”
湘王妃怔了怔,“去陜西做什么?”
如約捏了塊小點心,在角上嚙了一小口,低聲道:“先帝爺?shù)姆畎泊蟮洌瑧c王稱病告了假,皇上不大高興,派我們大人上他藩地去一趟。至于去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這點心吃口真不錯,王妃嘗一塊吧。”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純真女主人設(shè)的,看到這里就可以嘍。
孤立無援被罵蠢,應(yīng)時而動被罵茶。
如約攤手:到底要我怎么樣?
第50章
湘王妃嚇得舌根兒發(fā)麻,哪兒還有什么心思吃點心。
有個詞兒叫唇亡齒寒,慶王和湘王雖不是一母同胞,但卻是一個爹生的。不單如此,兩者之間還有個最大的共同點,都在藩地就藩,都曾手握過重兵。后來晉王篡了太子的位,打壓得他們這些人連頭都不敢抬,明明彼此是兄弟,弄到后來都成了孫子。兵權(quán)被繳了,各藩地還設(shè)置了管控的衙門,用以監(jiān)視他們的一舉一動。不單如此,連藩王們的長子都被迫送進京城,由新帝欽點的老師教授學(xué)問。
藩王們敢怒不敢言,放下兵權(quán)后,著力在家生兒子,以彌補世子被扣押的遺憾。當(dāng)然,也有生不出兒子,沒在京城抵押世子的,那就是唯一的勇士慶王。他腦袋后頭有反骨,大多時候不信邪,以至于連先帝爺下葬都敢不露面。
當(dāng)今萬歲爺,那是什么人啊,談笑著就能把你碾成齏粉。這回派遣錦衣衛(wèi)指揮使過陜西,還能落著好?說話兒把你四肢綁起來,生豬一般抬進京城來。進了錦衣衛(wèi)昭獄,不用上頭示下,就等著梳洗、炮烙、掏下水吧。
那么一個慶王倒下去,周邊諸如湘王、彰王、兗王等,又會是什么樣的下場?早晚削藩的禍事會落到自己頭上,到時候皇帝再把他們收進十王府,像圈養(yǎng)牲口一樣圈禁起來。先帝的血脈,成了臭水溝里的泔水,連東廠的太監(jiān)都能在他們頭上拉屎……這樣的日子,真是不敢設(shè)想。
湘王妃三魂七魄飄在頭頂上,雖然他那丈夫如今身邊有了寵愛的姬妾,但不妨礙她仍是湘王的正頭嫡妻,他們還是一家子。自己心里推斷著,推得五內(nèi)俱焚,口干舌燥。
茫茫然端起杯盞喝了一口,半晌才說:“這茶……涼了。”
如約看她臉色發(fā)白,自然明白她在憂慮什么。面上佯作不察,笑著說:“王妃怎么了,原本喝的就是涼茶呀。我才剛往里頭添了白桃……您是不是身體不適?要是病了,可千萬別隱瞞,隨扈有太醫(yī),趕緊請來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