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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崖岸還是冰冷的語調,“累了就先睡。”說完轉身出了婚房。
魏家跟來的婢女,幾時也沒見過這么厲害的人物,在新姑爺面前大氣兒不敢喘。等人走了才松懈下來,歡天喜地地說:“大姑娘,您是誥命夫人啦,正三品的淑人吶。”
照理來說,誥命夫人鮮少有新婚即冊封的,尤其續弦夫人,熬上三五年的大有人在。這回昏禮當天誥敕就到了,看來慕容存籠絡臣子大方得很,余崖岸掙足了臉面,往后必定更加盡力為他賣命,自己想鉆空子,是難上加難了。
“奴婢們伺候大姑娘更衣吧。”谷兒架著寢衣,站在一旁說。
這丫頭長得結實,皮膚是小麥色的,據說賣身為奴前家里鬧饑荒,她娘盼她能吃上飽飯,給她改了這個名字。后來愿望沒落空,谷兒越吃越精壯,別人吃一碗飯長一兩肉,她能長二兩。如初和如一嫌她蠢相,都不要她,就把她扔到了如約房里。
還有一個叫小秋的,小小的個頭,黃毛,一看就是長個子的時候短了吃喝,沒長齊全。她捧著一只盆兒,顫巍巍呈到如約面前,“大姑娘,擦洗擦洗吧。”
閃嬤嬤伸手來絞帕子,送到如約手上,“姑娘收拾爽利了,身上也輕松些。”
如約看了看這幫倒霉鬼,心里替她們惆悵,跟在她身邊算是完了。這會兒也沒法子替她們安排,能不能活命,看她們的造化吧。
她如常擦了牙,洗了臉,這才吩咐她們:“衣裳我自己換,你們出去認認地方,看回頭住在哪里,院兒里有沒有設小廚房。”
三個人說是,高高興興探訪朝廷大員的官邸去了。
如約一個人坐在洞房里,掏出妝刀壓在枕頭底下,細想了想不放心,又重新揣回了身上。
屋里的紫檀圓桌上,擺放著糕點和果子,她自己沏了杯茶,又吃了兩塊如意餅。吃飽喝足后四下走動松松筋骨,醞釀起滿腹的殺心,只等余崖岸回來。
可是這一等,等了好久,想必廠衛那些人不肯輕易放過他,趁著機會灌他喝酒吧!她心里隱隱生出一點希望,要是他喝多了,喝醉了,是不是下手就更容易了?
朝門上張望,可惜院里燈火杳杳,窺不見前院的動靜。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終于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傳來,是專事侍奉后院的嬤嬤,匆匆趕到檻外回稟:“前頭的宴席完了,大人說話兒就回來,夫人預備預備吧。”
如約應了聲“好”,調動起全身的戒備,人在床沿上坐著,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廊上。
不出所料,余崖岸腳下拌著蒜,是被人架進來的。小廝直接把人送上床,朝新夫人拱了拱手,“幾位千戶吵鬧得厲害,一味灌咱們大人,大人不留神,喝高了。”
如約頷首,“你們下去吧。”
兩個小廝立刻退出去,十分體人意地關上了門。
她挪動步子,把門插好,這才回到床前打量他。那么老大的個頭,四仰八叉躺在枕席間,酒醉的人應該面酣耳熱才對,可他卻臉色煞白,白得不見血色。
她以前曾聽哥哥們說過,說喝多了上臉沒什么,那是小事兒,睡過一覺就好了。反倒是臉色發白的才要緊,酒氣發散不了,憋在身子里,鬧得不好要出人命。
她遠遠觀望,拿腳踢了他兩下,“余大人?余大人?”
他一動也不動,別不是真的喝壞了吧,要真這樣,那可是爹娘保佑了。
于是放輕手腳挨過去,挨在邊上,一瞬不瞬地緊盯他,準備一刀結果他的性命。
誰知沒等她摸向腰間,愕然發現脖子被那鐵鉗似的臂膀勒住了。他不懂什么憐香惜玉,狠狠往下一拽,她支撐不住,一頭栽進了他懷里。
第38章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身上竟然熏著木樨香,讓人始料未及。
如約原本作好了準備,那身鮮紅的喜服像浸滿了血,靠近他,就如墜進了血海里,必要經受一番侵襲,誰知事實和她設想的不一樣。他的酒醉是假的,甚至回來之前還特意清洗過,發端微濕,帶著一點清冽潮濕的皂角的味道,身上沒有殘留半點酒氣。
沒頭沒腦地撲過去,一觸到他的身體,她便大為驚惶,慌張地試圖撐起身。但她顯然低估了男人的臂力,他輕而易舉地鉗制住她,一手順著她身側的曲線緩緩下滑,每移動一分,就是一分濃稠的曖昧。
她的身體是大鄴壯闊的河山,他不顧她的反對,隔著衣裳緩緩丈量,跨越了名山大川,落在那曼妙的腰肢上。然后撩起她的衣擺,把手探進去……在她臉色大變時,狠狠抽出她腰間的妝刀,一把掀開了她。
如約狼狽地跌在一旁,看他把妝刀舉在眼前,嘲弄地哂笑著。拇指推開刀柄,把刀拔了出來,“新婚之夜,姑娘帶著刀,是用來避邪的?”
女孩子防身用的小物件,簡直像個玩具,他懷疑是不是真的能殺人。拿指腹在刀刃上篦了篦,開刃倒是不錯,能感覺到薄削的刃口,像紙片一樣刮過皮膚。
看來他的小妻子,還是沒有完全認命,固執的姑娘就是這樣,不受調理,不知道厲害。便隨手把妝刀扔開了,含著笑對她道:“拜過了天地尊親,你要是殺了我,可就變成寡婦了,這樁買賣合算嗎?”
如約反正也沒想活下去,昂著脖頸道:“寡婦又怎么樣,我的家人全都死了,再死個丈夫,不算什么。今晚我技不如人,被你拿住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不怕死,你威脅不了我。”
然后那人瞇著眼審視了她半晌,哼笑一聲道:“放心,我好不容易才娶了親,怎么能讓夫人死在新婚當夜呢。只是你這姑娘,過于不服管教,讓我有些頭疼。人么,要懂得趨吉避兇,既然嫁了人,老老實實相夫教子不好嗎,還有什么可鬧的。”
她滿臉的不屈,眼里閃著寒光,咬著槽牙擠出幾個字來,“我是人,不是畜生!你們屠戮我許家滿門,還要我委身仇讎,做個相夫教子的女人?”
余崖岸咂了砸嘴,“那么你婚前未作反抗,就是籌謀著新婚當晚殺我嗎?姑娘未免太小瞧我了,我是踏著累累尸骨走到今天的,夜里睡覺都睜一只眼,就憑你,動不了我。”
他輕描淡寫的否定,對如約來說是莫大的侮辱。她知道自己一次次以卵擊石,很難成功,但她只身一人,走投無路,只有靠著一腔孤勇,才有力量在這苦厄的人世間掙扎。
她怒目相向,他蹙了蹙眉,“你就這樣瞪著你新婚的夫婿,打算瞪上一夜,不睡覺了嗎?”
她往床角退了退,豎起了渾身的尖刺,“我不會和你做真夫妻的,你別做夢了。”
她的決心,他當然知道,也沒奢望她忽然想通,對他千依百順。
兩下里針鋒相對不是辦法,他自顧自站起身解開了腰帶,脫下身上的喜服,精準地扔進不遠處的圈椅里,“大禮已成,你不認也得認,今后你就是余夫人,即便是死,牌位上也冠著我的姓,永遠改變不了。”嘴上不緊不慢地說著,閑閑回頭瞥了她一眼,“別說嫁我的是魏如約,不是你許是春,從今往后你就是魏如約,許家的種種就當上輩子的事,都忘了吧。人人說錦衣衛冷酷無情,其實我對你,還是有幾分溫情的。至少讓你做了正頭夫人,沒有委屈你,做個見不得人的侍妾。”
如約冷哼,“看來我還得感激你了。”
“感激倒不用,好生過日子吧。”他掀開錦被坐上床,語調像命令下屬,“過來,躺下。”
她說休想,跳起來便要跑,被他一把拽了回來。
“我欣賞你的氣節,也佩服你們螳臂當車的勇氣,但你有一樁不好,過于急進,部署不周密。明知道對手強大,不可能成功,為什么不拿出些耐心來,虛與委蛇地周旋上十年二十年呢。”
她覺得他簡直是在癡人說夢,“十年二十年,我還報什么仇!我等不了那么久。”
“是怕這過程不好敷衍,還是擔心經年累月改變了心意,忘了自己的初衷?”
干他們這行的,最了解人心,仇恨這種東西,只有在陰暗處才得以滋長。人的心境隨著際遇不停改變,人的記性也沒有想象的那么好。時候長了,什么都淡忘了,那些刻骨銘心的傷痕慢慢被治愈,也就不愿想起悲傷的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