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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這場河畔祓禊,氣氛變得很尷尬。眾人提著裙子,面面相覷,莫說沾濕衣裳了,最后連手都不敢劃拉一下。
統管全局的太監立刻就發現不妙,今兒過節,司禮監的掌印和秉筆都來了,時刻預備應對變故。
金自明快步到了河畔,掖著手,躬著身,笑道:“娘娘們怎么不祓禊?好容易出來一趟,擦洗擦洗,好滌盡去歲的塵垢啊?!?
畢竟人多,那件讓人犯嘀咕的事,到底還是有人說了出來,怕水臟,怕寧王索命。
金自明聽罷,“嗐”了聲道:“娘娘們竟是擔心這個?小寧王不是在這里落的水,是在南邊崇智殿前。再說這么大的太液池,能裝下一個半紫禁城,且又是活水,連著四九城里大小河道。這么長時候過去,有魂兒也給沖散了。自古哪條河里不死人?宮中用玉泉山的泉水,城里百姓可靠著河水洗涮呢,難道日子還能不過了?”說罷笑了笑,“好好兒過節,可別因這種事鬧得人心惶惶,傳到萬歲爺耳朵里,萬歲爺要不高興的?!?
最后一句話,才是最要緊的。金自明雖是笑著說,但言語里的恫嚇昭然若揭。
誰敢惹得萬歲爺不高興?除非是好日子過膩了。
眾人回過神來,上巳節就是要熱鬧,水榭里的太后和皇帝可都瞧著呢。于是只得重又掬起水,勉強往身上潑灑,至少從遠處看過來,也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金娘娘斜眼瞥她們,甚為不屑,“一幫不成器的東西。寧王投胎就嚇著她們了,要是換了我,只要能懷上皇長子,莫說是寧王,就是前太子,我也不怕?!?
如約臉上掛著贊同的笑,視線卻流轉,望向了池邊的水榭。
太后和皇帝臨池而坐,太后臉上本就沒有笑模樣,剛才嬪妃們忽然的回避,讓她抓住了契機,有意詢問:“她們先前怎么了?一個個都僵住了身子,水里有刺兒扎她們?”
司禮監的掌印一直隨侍在左右,忙替皇帝解圍,俯身笑道:“今年不像上年,池子里水涼,三月三還有些凍手呢。娘娘們身嬌肉貴,不敢受涼,想是怕回頭不能好好伺候皇上。”
太后冷笑了聲,“是嗎?那這會兒怎么又歡實起來,水忽然暖和了?”邊說邊瞥了籍月章一眼,“你也不用替她們打掩護,不過就是因為寧王死在了太液池,讓她們心不安,怕惡鬼索命罷了?!?
這話說得籍月章心驚膽戰,又往下呵了呵腰,“老祖宗多慮了,這太液池大得很,且事兒也過去有陣子了,娘娘們哪能忌諱這個!”
可太后卻被自己那番話勾起了傷心事,忽然垂淚不止,“我的攸寧……祖母沒能好好照顧你,讓你落進那么冰冷的池水里,我的心……疼得誠如刀割一樣。”
她心里知道攸寧因何而死,哭過一氣,又怔怔問皇帝,“你說好好的,攸寧怎么會落水?是不是有人不想讓他活著,有意設計這場意外,好斷了我的念想?”
皇帝還是寧靜自持的模樣,連情緒都沒有一絲起伏,“孩子貪玩,底下的人沒有看好他,出了這樣的事,兒子也痛心得很?!?
太后卻沉默下來,半晌道:“那天之后,我常在悔過,我不該說那句話,不該讓你禪位給他。他那么小的人兒,怎么經受得住……是我糊涂,把他推到了鍘刀底下?!?
皇帝抬起了眼,“母后難道疑心,是兒子害死了他?”
太后看著他,這個兒子,早就不是她疼愛的幼子了。千言萬語,從何說起呢,怪只怪自己氣盛,考慮不周。
回想自己的前半輩子,實在是過得無比舒心,婆母善待丈夫疼愛,她可說是大鄴開國以來最有福的皇后了。先帝雖有七個兒子,唯獨她的兩個兒子備受抬舉。長子是太子,自不必說,幼子行三,先帝比之太子更器重他。常說這兒子明允篤誠、克己復禮,將來可以輔佐皇兄,匡正八極。
結果先帝看走了眼,就是他眼中無一不好的兒子,殺了自己的親哥哥,奪了屬于太子的江山。如今更因忌憚太子后嗣,連一個八歲的孩子都不放過。這一樁接著一樁的慘事,讓她如何招架?難道是老天爺覺得她這輩子欠磨難,要讓她拿余生來填補嗎?
深深嘆息,她不是個懂得勾心斗角的人,本以為一時的氣話,說過就罷了,沒想到她的兒子和她較起真來,干脆把后患一氣兒解決了。
可他明明說過,將來要把皇位還給大哥哥的。如今大哥哥絕了后,還用得著還嗎?
那天忽然傳來攸寧的死訊,不多時內閣就來了人,商討起皇帝至今無后的問題。她傷心欲絕,也看透了真相,皇帝是想讓她這個做母親的低頭,想從她嘴里聽到社稷為重。
她偏不!
太后的氣,橫豎是消不了了?;实酆苡兄边_痛肋的勇氣,當著面問她,是不是疑心他殺了攸寧。她很想說是,但這種無憑無據的話說出口,無疑又會引來爭執。今兒過節,當著那么多的宮眷太監吵起來,終究是不好看。
皇帝目光如炬,直直望著她,太后到底還是調開了視線,唏噓道:“人死如燈滅,這會兒計較還有用嗎?他要是陰靈不遠,就該去找那個害死他的人,將來上閻王爺哪兒,好好理論理論?!?
這話說得過了,籍月章的心往下一沉,陪著笑臉道:“太后,過節不興說這些掃興的事兒,得高高興興的,想想吃什么、玩兒什么?!?
原本是想岔開話題,太后也不打算繼續下去,但皇帝卻陰沉了臉,隔開手邊的茶盞道:“母后是圣母,就算疑心兒子,也不該含沙射影詛咒兒子,畢竟兒子也是您親生的?!?
太后有些著惱,直起了身子道:“我詛咒你?我哪一句話詛咒了你?”說罷一哂,“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实垡翘故?,自然不會覺得我這當娘的話里有話?!?
再粘纏,沒必要,那廂池子邊上祓禊的妃嬪們要回來了,太后不喜歡和她們攪合在一起,起身道:“我記得冰窖邊上有個萬法寶殿,那地方能為生人祈福,為死人超度?;实蹘е鴮m眷們在這兒過節吧,我上那頭禮佛去?;仡^也不必來接我,時辰到了,我自行回宮就是了?!?
太后說完,帶著身邊一干宮女嬤嬤出了水榭?;实壑坏闷鹕?,“兒子送母后過去?!?
太后說不必,“我跟前人手多,丟不了?!?
籍月章忙上前,“奴婢伺候老祖宗。萬法寶殿那兒奴婢熟,好給老祖宗妥帖安排?!?
太后瞥了他一眼,“那怎么好意思,掌印可是大忙人。”
籍月章賠笑支應了兩句,讓太后搭上自己的腕子,引著太后往曲廊那頭去了。
皇帝面色不豫,看著太后漸漸走遠的身影,咬牙道:“她恨我,就恨得這樣徹底,絲毫不顧念一絲親情。”
邊上的章回由頭至尾看在眼里,好言勸解著:“太后老祖宗是個善性人兒,善性過了頭,容易犯糊涂。您想,早前先帝爺還在的時候,太后沒操過一點兒心,怹老人家是享福之人,哪里知道外朝的生死攸關。先頭太子敗了,她心疼,寧王薨了,她又心疼,她不心疼萬歲爺,是因為萬歲爺立于不敗之地,用不著她心疼。”邊說邊將皇帝攙扶回寶座上,切切道,“主子爺,終究是一家子骨肉,等時候長了,她總會回心轉意的??v是不能,萬歲爺本著一片孝心照舊供養她,天菩薩在上頭看著呢,自會保佑我主江山萬年的?!?
皇帝長出了一口氣,起伏的心緒逐漸平靜下來。他并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即便是生母的厭棄,對他來說也只是短暫的痛苦,過去了,便不放在心上了。
祓禊的嬪妃們整理好儀容,陸續都返回水榭內,金娘娘先前在岸邊的時候,就看見太后閑庭信步離開了,快人快語問皇帝:“太后不主持咱們祭祀高禖么?”
高禖是掌管生育的神仙。出了閣的女人們過上巳節,頂要緊就是求子嗣,尤其身在帝王家。
看來太后仍舊不期盼皇帝有子嗣,懶得過問。所以說這位太后是個直腸子,連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而金娘娘又善于哪壺不開提哪壺,眾人都不吱聲,有意避開這個問題,唯獨她,直剌剌地提了出來。
如約侍奉在她身邊,背著人輕拽她的衣袖,悄悄提醒。好在她會意了,沒有蹦出更掃興的話,惹得皇帝不高興。
章回出來打圓場,“諸位娘娘,承光殿里早就擺好了神像和香案,只等著娘娘們過去呢?!?
太后不主持,皇帝率后宮祭祀也一樣。
金娘娘和一眾妃嬪讓到一旁,看皇帝從面前走過,衣袂翩翩間帶起一縷香風,直鉆進鼻子眼兒里來。
金娘娘扭頭朝如約眨眨眼,壓聲道:“萬歲爺腰上掛著我送他的香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