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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回事的千戶,順著上峰凝視的方向望過去,立時便會意了,阿諛道:“大人,卑職替您想轍,把這宮人弄出去。”
余崖岸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千戶指指那姑娘,“大人不是……”
“不是什么?”余崖岸那張臉照舊冷硬如冰,寒聲道,“有事回事,別啰嗦。”
千戶忙道是,把查得的消息仔細呈報上去,那個燒死的太監身份查明了,從哪兒起的火,也摸清了。反正就是普通的走水,沒有人刻意縱火。
余崖岸頷首,轉身叫上廊下家的掌事太監,一同往咸福宮去了一趟。
咸福宮就在西長房的正南邊,中間只隔著一個重華宮。先前的火光沖天,咸福宮里看得一清二楚,節是過不踏實了,就算底下人再三說明是意外,太后照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沖著皇帝哼道:“上年中秋天狗吃了月亮,今年元宵節,大火都快燒到玄武門上去了。皇帝,你不覺得這是天意嗎?老天都看不下去這人間慘況,在給你醒神兒呢!”
皇帝垂手站了起來,邊上作陪的后宮嬪妃們自然也坐不住,紛紛離了座兒,隨時準備下跪。
可皇帝沒有給她們同甘共苦的機會,發話讓她們退下,只余自己一個人,留在太后跟前聽訓。
太后看著空空的大殿,說出來的話比先前更扎人心,“你也知道羞恥?你也知道背人?你干的那些事兒,她們哪個不是心知肚明,還不是上趕著給你充后宮嗎。在她們面前說道說道,怕什么!你是我們大鄴朝殺伐決斷的皇上,連你親哥子的江山你都敢搶,今兒失了天火,你難道還忌諱嗎?”
第8章
皇帝心頭一片荒寒,這些年自己雖登上了帝位,但親生母親對他的恨,一天都沒有停止過。
他試圖母子重修舊好,想盡辦法討太后的歡心,可惜太后都不為所動。兄弟相殘像一根刺,深深扎進太后心里,不到死的那一日,斷乎是不能痊愈了。
宿怨太深,結打得太死,本沒有解開的必要,但作為新君,謀朝篡位之外,不能更添一樁不孝的罪名。太后再三地逼他,他都一一讓步,今天沒來由的一場大火,又成了太后細數他罪狀的由頭。
他不能發作,只得盡力按捺,耐著性子道:“母后說的都在理,天要罰兒子,兒子樁樁件件都受著。只希望母后不要再生氣了,若是氣壞了身子,又是兒子的罪過。”
太后卻搖頭,“你自小是我養大的,你的秉性如何,我能不知道嗎?你嘴上一套,做的又是一套,這會兒勸我別生氣,背地里未必不盼著我早死。”
皇帝愈發低下了身子,“母后,兒子是您至親的骨肉,天底下哪有盼著母親早死的人啊!母后恨兒子,兒子知道,可這事已經過去五年了,五年光景,還不能磨滅母后心里的恨嗎?大哥哥是您生的,兒子又何嘗不是?為什么母后偏心成這樣,就算兒子把心挖出來,也還是不能求得母后的原諒嗎?”
然而太后對他的一腔愛,早在五年前的那個黎明涼透了。
灰心到極致,她倚著一邊扶手嘆息,“我統共只有兩個兒子,哪個我不疼?哪個不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可你實不該啊,殺了你大哥哥……你要做皇帝,大可把他圈禁起來,至少讓他有命活著,我也不至于這樣傷心。”
可是這話,卻換來皇帝無情的揭露,“母后這心,其實早晚要傷一回,不是憐惜大哥哥殞命,就是遺憾朕早亡。我們生在這帝王家,表面上親兄熱弟,但母后當真不知道暗里的爭奪嗎?大哥哥明著愛護我,私底下無一處不打壓我,待到他登基稱帝,我最后的命運不過是圣旨一道,毒酒一杯。到了那個時候,母后的傷心何嘗不是一輩子,難道因為大哥哥是正統,就能安然接受兒子慘死嗎?”
太后自然不愿意聽他狡賴,“你大哥哥生來宅心仁厚,他為什么要去殺你?”
仿佛聽了天大的趣聞,皇帝忍不住失笑,“慕容家的子孫,哪里來的宅心仁厚?我們么這樣的人家,兄弟相殘有一百種理由,母后懷念逝者,忘了他以前的種種,朕最大的錯,不是搶了大哥哥的皇位,是還活著。”他說完,又換了個悲戚的口吻,哀聲道,“母后,我該怎么做,才能讓您原諒我?我答應過您,將來還位給大哥哥的兒子攸寧,讓他承繼大統。所以這五年間,后宮沒有生養一位皇子,這樣難道還不夠嗎?”
可惜太后不為所動,偏過身不再看他,無情道:“你要是有心,現在也能禪位給攸寧。”
皇帝終于沉默了,半晌舒了口氣道:“母后,咱們不要再為這事爭論不休了,明知商量不出結果,又何必因此置氣呢。倒是宮里的規矩,須得好好整頓了。這場大火是個引子,燒出了宮務上的諸多漏洞,廊下家該當取締,多少雞鳴狗盜的禍事,都是從那里興起的,再辦下去,大內愈發烏煙瘴氣了。”
可太后偏要事事和皇帝反著來,一聽他打算整頓廊下家,她就老大的不高興,冷語譏嘲道:“皇帝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先帝寬和,憐恤那些太監月例微薄,開恩讓他們找些營生,這才有了廊下家。那地方對你來說是個污糟去處,但在宮中的苦人兒眼中,卻是暖衣飽食的指望。你如今要斷了這指望,和殺人父母有什么分別?我看你還是發發慈悲,容人掙一條活路吧。”
這是借著廊下家,又一次狠命打皇帝的臉,話里話外都在指責他心狠,不讓人活命。
皇帝的唇角緊緊抿著,到底沒有再爭辯。最后向太后行了個禮道:“是兒子欠思量了,母后訓誡得是。既然如此,廊下家就繼續留著吧,損毀的屋舍讓人盡快修繕起來,總不能讓那些太監無處安置。”
皇帝的妥協,些微平息了太后的怒火。鬧了這半天,早就讓人不耐煩了,便壓了壓太陽穴道:“今兒你也累了,早些回去安置吧。”
皇帝道是,從咸福宮退了出來。
宮墻夾道里沒有別的人,只有余崖岸和總管太監章回挑燈候著,見皇帝出來,恭敬上前迎接。
皇帝仰起頭,看向新年的頭一輪滿月,淡聲對余崖岸道:“寧王獨自活在世上,八成想念他父親了,送他們父子團聚吧。”
余崖岸微頓了下,沒有問情由,應了聲“是”,便領命去承辦了。
高高的宮墻,把天切割出了窄窄的一溜。皇帝負著手,乘著滿地銀光緩行,自言自語道:“今晚聆訓,朕悟出了個道理,與人有損的事,定要一次做足,才能減少積怨。鈍刀子割肉不好消受,索性痛個夠,斷了退路,就不會胡思亂想了。但恩惠不同,須得一點一滴賞賜,讓人細細品砸滋味,方才忠心耿耿地指望。”
這是當權者的智慧,縱是人間帝王,也得一步步摸索門道。
章回說是,“所以萬歲爺才痛下決心,處置了寧王。”
皇帝撇唇笑了笑,原本他一直在猶豫,應該把慕容淮留下的兒子怎么辦,當初也是太后力保,才讓他活到今天的。如果兩下里相安無事,也許還能讓那孩子暫且做個自在閑王,但偏偏太后一遍遍在他心口撒鹽,剛才竟還說到禪位……他九死一生走到今天,難道是鬧著玩的嗎?太后脾氣執拗,一味同情弱者。但她不明白,顧念得太過了,只會給她關心的人帶去禍端。
也罷,早些處置,早些安心。太后要他還政,怕是忘了當初百年太子的下場了。高宗兄終弟及,卻因侄兒練了個“敕”字,就將其繞室捶打,直至咽氣。自己比起高宗來,已經仁慈了許多,至少容攸寧多活了五年。五年光景,足夠了。
漫步向前,皇帝的肩輿就停在崇禧門外。八個穿著壽字團花褂的太監垂手而立,只等他登輿,穩穩將肩輿抬了起來。
章回仰頭問:“主子爺,回養心殿嗎?”
華蓋的陰影,罩住了皇帝的眉眼,燈光所及之處,只露出腥紅的唇,“去永壽宮。”
章回道是,抬掌雙擊。肩輿滑出去,像一艘窄長的葉子船,劃進了濃稠的夜色里。
那廂永壽宮中,金娘娘倚在紫檀木嵌螺鈿的炕桌旁吃棗兒茶,捏了一個點心填進嘴里,一面嘟囔不休:“我最怕就是上太后宮里去,那地方陰沉沉的,人像陷進了凍肉湯里似的。本以為過節,太后能舒心些,沒曾想廊下家又走了水,太后那臉子,一拉那么老長,可嚇著我了,哪兒還能進東西!”
金娘娘最不扛餓,一旦餓得過了,人沒力氣,手腳還愛亂哆嗦。因此在咸福宮時,她趁著太后不注意,偷著吃了塊糕點,但那么一星半點,實在填不滿她的胃口。回來之后,她像旱了三年忽逢甘霖,痛痛快快吃了兩碟子乳餅奶皮。這下人總算活過來了,也不犯暈乎了,這才有了氣力,過問皇上今兒夜里歇在何處。
結果就是那么湊巧,前腳剛打聽,后腳來了御前的小太監,急急忙忙進門回稟:“娘娘快著,萬歲爺駕臨,預備迎駕吧。”
金娘娘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蹦了起來。趕緊插穩頭花,整整衣裳,跑到殿外等候。
肩輿已經停在院子里,皇帝身量長,邁腿走下來,那身姿就透著英武,直到今天也還是讓她傾慕不已。
頭前兒她爹要往宮里填人,在幾個姐妹當中挑選,選中的是她妹妹。她得知之后不干了,一哭二鬧三上吊,才逼得家里把名額給了她。
她爹本就最疼她,眼看留不住,唉聲嘆氣對她說:“進了宮,就甭想出來了。將來是好是歹都得受著,這可是你自己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