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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高氣傲的金娘娘,雖然很多時候刁蠻不講理,但有一宗好,不會為難有真才實學的人。不過因著這人是個卑賤的宮女子,待要夸贊又覺得跌份子,便淡淡“嗯”了聲,“說得頭頭是道,東西也比上回的強些,就免了你的拆改之苦,留下吧。”又隨口吩咐侍立的宮女,“賞她一把金瓜子兒,跪安吧。”
如約松了口氣,今天的運氣算是不錯,總算能囫圇個兒出來。原本她自告奮勇來永壽宮,就是為了看一眼養心殿。她知道皇帝理政在乾清宮,晚間休息回養心殿,雖隔著宮墻抓夠不著,但能就近望見,便更能堅定她的信念。
可惜不能久留,往宮門上去時,她刻意放慢了步子。左邊是吉祥門,右邊是嘉祉門,門上有幾個太監站班兒,什么時候換人,她都得了熟于心。
小火者急于回去,催促道:“姑娘,快著點兒吧,您不是還要出宮呢嗎。這都下了鑰了,回頭遇上錦衣衛,麻煩著吶。”
如約忙應了聲,收回視線往西行,邁過純佑門,約摸十來步就是螽斯門。螽斯門是西二長街的南門,西二長街貫穿了整個西六宮,她因沒有進過宮,并不知道這條路通往哪里。
天剛擦黑,穹頂變得深藍,宮城夾道內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人還沒經過螽斯門,忽見一盞燈籠從門里挑出來,一個太監邊卻行,邊給后面的人引路,弓著身子低著頭,輕聲細語道:“您留神腳下。”
轉瞬,一片滿繡的袍角從門內邁出來,襞積處的描金紋樣因腳步擴張,明晃晃暴露在燈籠光下,是綿延的云龍紋。
如約在針工局,做得都是大內的東西,自然熟悉這種紋樣。腦子里頓時一聲嗡鳴,太陽穴像被人砸了一拳似的,幾乎壓制不住那種欲吐的感覺。
她知道,這人就是她日夜牢記在心上的人。她想過千百種見面的方式,卻從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在這空空的夾道里忽然遇上。
第5章
宮人遇上皇帝,原該低頭靠邊站立的,但她沒有。她腦子里只有一個想頭,她要看仔細皇帝的樣子,就算是死,也知道仇人到底長得什么模樣。
當今大鄴朝國姓慕容,慕容家的子孫與南苑宇文氏一樣,以美貌名揚天下。不過一個為藩王,美名是錦上添花,帝王家則不一樣,若是誰拿漂亮來形容皇子皇孫,便是對皇權最大的藐視,該當問斬。
但饒是如此,五官身條兒長住了,終歸甩不脫。如約看清了這篡權的野心家,他確實生了一副傳聞中的好面貌,鬢若刀裁,神清骨秀。但精致一旦到達極點,就橫生出寡恩之相,那是種陰冷的美感,視線交匯足以觸發心底的震顫。且他身形十分高大,撇開尊崇的地位不談,即便只是站在他面前,也會讓人生出卑若螻蟻之感。
如約的心燃燒起來,半是憤恨,半是癲狂。然而這癲狂中又夾帶著隱約的恐懼,絲絲縷縷蔓延向四肢百骸。她從來不知道,真正見到仇人,竟是這樣復雜的感覺。
“放肆!”
終于一聲斷喝,把她拽了回來。挑燈的太監翹著蘭花指斥責:“哪個職上的,見了圣駕不知避讓,還直勾勾把眼兒瞧!來人——”
這一喊來人,兇多吉少,結果大約是就地打死吧!
如約忙跪下來,強壓住起伏的心緒道:“奴婢是外頭針工局的,不知道大內的規矩,不曾得見過天顏。先前一時晃神,沖撞了皇上,萬求皇上恕罪。”
給仇人下跪,口稱奴婢祈求饒命,這是何等的屈辱!她滿心苦澀,卻又不得不為,若這個時候暴露了,連命都留不住,何談替全家報仇。
所以命運就是如此不公,即便這人殺了你全家,你見到他,還是得以卑微的姿態匍匐在他腳下。你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五年過去了,他的權利更勝從前,她在苦海里翻滾,而他沒有得到一點應有的報應。
高高在上的人,終于垂下眼打量了這宮女一眼。一件灰藍的袍子裹挾著瘦弱的身體,人在幽暗的燈光下瑟瑟發抖,連頭上的紅穗子,都在無序地搖晃。
皇帝真的這么可怕嗎?大約是吧!伴君如伴虎,當你離龍椅越近,就越明白這個道理。若是不想像這宮女一樣跪地乞命,就得登上皇帝的寶座,自己主宰自己的人生。
然而直到今日,他依舊沒有得到太后的諒解。太后剛才又對他咬牙切齒一番指責,字字句句言猶在耳。太后說他殺戮太多,造盡了孽,將來必不得善終。從親生母親口中說出來的詛咒,實在讓他有些難過。
政權交替,有哪一次是真正平穩過度的?看不見的地方血流成河,難道就算沒有發生過嗎?但人有時候寧愿蒙在鼓里,也比接受赤裸裸的現實,更讓良心過得去。既然太后說他殺戮太多,那就減免些殺戮吧,一個無足輕重的宮女,倒也不是非死不可。
“罷了。”他隨口放了恩典,“起來吧。”
如約謝恩站起身,垂著雙手退到了一旁。
皇帝并沒有著急走,平時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擁,雖不喧鬧,但一言一行也受約束。剛才從太后宮里出來,惹了一肚子氣,連肩輿都撤了,踽踽走了一路,越走越清靜,再見到人,倒也不那么煩躁了。
于是又瞥了這宮人一眼,“針工局的,這時候進宮干什么?”
袖籠下的雙手狠狠握成拳,如約須得掐緊掌心,感受到疼,才能讓自己的腦子保持清明。
此時她多想撲上去,撕碎了這人啊,可惜自己沒有獠牙,咬不進他的皮肉里去。她只得按捺再按捺,這兩年在針工局所受的調理和委屈,已經能夠讓她得體地控制情緒了。
雖不能直視他,但余光將他的樣子刻進了骨髓里,平穩住聲息道:“回皇上的話,奴婢奉命運送十五日所用的補子和蟒衣。另,永壽宮金娘娘的衣裳拆改妥當了,奴婢趁著今兒入宮,把衣裳給娘娘送來了。”
皇帝是那種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面上神情很冷淡,沉默了下,似乎在思忖什么,半晌問:“朕以前,可曾見過你?”
如約心頭擂鼓一樣大跳起來,在他做王爺那陣兒,父親與他肯定是有交集的,但自己家教甚嚴,輕易不會見外男,因此就算聽說過晉王,也從沒有見過他。
俯了俯身,她愈發低下頭,“回皇上,奴婢自小長在江南,十五歲才應選進針工局,因此沒有福分拜見皇上。”
她說話的時候尤其小心,正因為要應得上“自小長于江南”,北京口音須得盡量剔除。比如這“自小”,險些就說成“擎小兒”,話到嘴邊才刻意更改,說完了仍是心有余悸,唯恐露出馬腳。
可是一個人的口音,哪里那么容易轉變,皇帝何等精明,一哂道:“江南人,聽著卻像北京人。”
如約說是,“奴婢雖長在江南,卻是北京嬤嬤養大的,皇上慧眼如炬,皇上圣明。”
一個針工局的宮人,沒有面過圣,卻能在皇帝面前對答如流,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先前那個喊打喊殺的太監,這會兒倒轉變了態度,大概見皇帝并不嫌惡她,順風吹捧了一句,“這姑娘,膽子大得很。”
皇帝牽扯了下唇角,躁郁的心境平了,也沒了繼續兜搭下去的興致,臨走給了句忠告:“宮門下鑰之后,無令走動算闌入,不想腦袋搬家,就記住這個規矩。”
如約說是,蹲身送駕,看皇帝負起手,乘著足前那點燈光,穿過純佑門走遠了。
一陣北風吹過,她才發現額角都汗濕了,碎發彎彎貼在臉頰上,散發出刺骨的寒意。緊握的拳這時方松開,掌心嵌進了深深的甲印,十根手指僵硬不能屈伸,仿佛提過千斤重物似的。
跪地的小火者,到這刻才搖搖晃晃站起來,一手扶住宮墻,帶著哭腔說:“咱們倆今兒好造化,想是天菩薩保佑著吶!先前您回話,我的心都揪起來了,生怕有個閃失,咱們就得上槐樹居受香火去。”
其實問罪枉死的螻蟻,哪兒有機會受香火,隨便埋進亂葬崗就完事了。
如約勉強捺了下唇角,“讓您跟著受驚了。”
轉過身繼續朝春華門走去,走著走著,眼淚卻不由自主流下來。忍也忍不住的心潮,催得她在黑夜里哽咽出聲。
邊上的小火者縮了縮脖子,滿以為她是后怕,嚇的。但只有如約自己知道,她有多大的冤屈,多少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