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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翻開的第一頁,是他親筆手寫的,標題清晰入目:《江微之死》。
第47章
七年間,路汐數不清楚夢到了江微幾次。
這次的夢境,是在風和日麗的宜林島海邊,路汐為江微的脖子上系了一個很美麗的粉紅色蝴蝶結,海風卷來,蕩起了絲帶和路汐的頭發裙擺,還有她唇角抿出的笑。
兩人坐在高處的巖石上,江微拿著那臺曾經被母親惡意摔破,又讓赧淵給修好的便宜相機在拍攝著路汐,在她鏡頭下,路汐的任何一幀畫面都美得靈動清澈,那雙眼光愛笑,配上白皙的臉蛋就更顯得干干凈凈極了。
“汐汐,我瞞著爸爸安排的金融系專業,偷偷改成了導演系。”
“我想當一名導演,未來要拍很多電影,只要你做我的唯一女主角,我們要攜手將這里視為向理想高臺攀登的第一道天梯,向上爬向上爬,名成利就,萬人稱頌……”
江微的聲音隨海風空靈飄渺得讓人抓不住,路汐卻聽得清晰,她們都是躲這個世界的黑暗角落里,靠著美好夢想慢慢長大的,無比渴望能有實現的一天。
路汐歪頭輕輕地靠在江微肩頭,在鏡頭下笑:“長大啊,真是一件好浪漫的事……如果有下輩子,我想成為宜林島上想飛哪兒都能去的小蝴蝶,你想過嗎?”
江微嘴唇顏色很白,笑容也是透明的:“想過,我想成為海洋里的一只自由自在水母。”
“水母?”
“像淡粉色的……赧淵跟我說,海洋里四處都是一群沒有心臟的小水母,它們沒有痛苦,也不會感到痛苦,只會自由自在地在大海活著。”
路汐安靜地想了片刻,指尖扯了扯她側頸的蝴蝶結:“那我飛到海面上,你會認出我嗎?”
“會的。”江微轉過臉蛋,鼻尖有顆很小的痣映在光里,約定道:“你飛到海面上也要認出我,認出那只淡粉色的小水母。”
吹了很久的海風,橘色夕陽也一點點向西傾斜,天快黑了。
路汐突然站起來,百褶裙輕輕晃動:“我要去找一個人。”
她朝著大海的反方向跑,忽而,又聽到江微動唇輕喚她一聲:“路汐。”
路汐茫然地回過頭,看到江微將相機捧在心口,瘦弱的身影站在了高高的巖石上,背后是連接天際的一層層深藍色巨浪,將她的聲音無情拍打得支離破碎:“慢點跑,前面的路并不好。”
路汐,慢點跑,前面的路并不好。
慢點跑。
慢點跑,前面的路——
這句深入骨髓的話伴著路汐從夢里猝然驚醒,她沁著汗的額頭壓著藍色枕頭,猶如身體的靈魂被囚禁于了深海里,顫抖的肩胛骨透露著絕望,沒意識到淚水沿著閉緊的眼睫淌濕了一大片。
壓抑又自暴自棄一樣的細碎哭聲在黑暗中格外明顯。
哭到理智稍微回歸,路汐想到這間民宿隔音不太好,還不停止,實實在在擔得起擾民二字了,她咬緊了唇肉,強迫自己從真實的夢境里抽離出來。
而那股痛苦的情緒盤旋在心口,始終都是揮之不去的。
太痛苦了。
路汐抱著蓬松的被子坐在床上喘不過氣,卻猶豫了很久時間,才伸出白皙的腳下地,不敢再去看書桌上被翻閱過痕跡的劇本,而是將暗無天日的抽屜打開,才沒幾個小時,又重新把筆記本拿了出來。
連帶床柜的一盞夜燈也打開了,微弱的光映在路汐瞳孔里,一字一字地看著日記。
容伽禮用那一座蝴蝶花園向她——釋放出了他圣潔的完美面目底下,清醒也強勢到近乎偏執的欲望。
而路汐何嘗不是,同樣內心渴望著他。
只有容伽禮能讓她腦子里數萬根痛苦至極的神經被奇跡般安撫下來,哪怕只是一個名字,卻猶如是最短的詛咒,刻在了她破碎的靈魂上。
讓她畏寒的身體感到了一絲溫暖和安全感,容伽禮活著,這個世界才會有牽絆住她的理由。
…
…
路汐后半夜睡了又醒,一直折騰到了窗外天光大亮的趨勢,才裹著被子安靜下來。
次日中午十二點多,演員陸續到位都化好了妝,路汐罕見地遲到了,一身幽綠色長裙襯得她膚色太白,沒點兒血色似的,又因為精神瞧著不好緣故,她差一點眾目睽睽下被攝影棚門口的垃圾桶絆倒。
劇組的化妝師彎腰給她做造型時,路汐也下意識拿過一旁不知是何人隨手擱在鏡前的淡粉綢帶,給自己系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被化妝師訝異提醒一句后。
路汐表情愣了愣,過好半響才無聲地解了下來。
夏郁翡比劇組的人先一步觀察到路汐的狀態,她像是被赧淵的劇本困住了,情緒沉浸在了某種徘徊于世界邊緣的狀態里,被消耗著精神力。偶爾大家聚集在一起討論夜戲的拍攝計劃,路汐仿佛沒聽,對著空氣失了神,等被副導演點名問個事時。
路汐又能很平靜的對答如流,叫人看著她,總覺得她整個人狀態就不對。
夏郁翡將劇本一合,慢悠悠卷起來抱在懷里,走到攝影棚外一角,此刻午后,路汐正在寬大的野營椅補眠,整個人安靜地陷在里面,側躺緣故,肩胛骨從衣料透露出清瘦的輪廓。
夏郁翡看了會,坐在旁邊凳子上:“還好吧?”
她突然問。
路汐睫毛垂著,模糊地“嗯”了一聲。
夏郁翡尋思著跟她聊點什么,正要開口,又見路汐始終沒睜開眼,說話的尾音很輕,被四下劇組的喧鬧氣氛壓去大半:“郁翡,人死后會變成什么?”
但因為距離太近,夏郁翡聽得尤為清楚:“要看葬在哪?葬泥土了的話,我覺得會變成一顆小樹苗。”
路汐像是隔了很長很長時間都沒說話的意思,就當夏郁翡以為她大概是睡昏了頭,才露出很干凈的笑,又像是壓著情緒:“會變成小水母,藍色海洋中自由徜徉的小水母本質都是靈魂。”
夏郁翡說:“那得海葬。”
日光太烈,將路汐那雙眼照得紅了瞬,只是略側臉避開光線,給出慣性的柔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