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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有人敲門。
是周境川人未現身,卻總帶著例行公事的語調傳來:“容總,老爺子那邊病得厲害,急召您回去。”
路汐被驚醒過來似的,下意識地背過身,單薄的背就像一張易碎的白紙,卻拼命地維護體面,等換了個呼吸,再次輕聲說話時的姿態已經透出了恰到好處的疏離感:“你自己拿舊物吧,我該回去了。”
她唯恐眼里有淚,垂著睫毛不敢再去看容伽禮。
走得很急,甚至對門口的周境川視若無睹,只想逃離這棟充滿回憶的別墅。
當快接近鐵藝的欄桿時,突然聽到有一陣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路汐僵站在了夜色下,心底不停地祈求著別追過來。
下一秒。
容伽禮徐徐靠近,卻沒再步步緊逼地讓她回頭,而是將西裝外套蓋在了她單薄的后背上,“我送你回去。”
路汐發白的臉頰被柔軟衣料摩擦而過,鼻尖聞到了淡淡的鳶尾花香味,一瞬間,理智被壓抑的情感給壓過,她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這里離僻靜的民宿其實很近,繞過小道走十來分鐘就到達了。
一路上兩人相互無言,路汐抬眼看到前方的店招牌后,才停下,靜止兩秒,又慣用那套讓人挑不出刺的禮貌,柔聲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周境川先前那句話,還歷歷在目。
怕他耽誤了回容家的時間,她想催促著他趕緊走,又怕說錯什么。
路汐沒了話。
容伽禮沉而平靜的眼眸注視了她臉一會兒,沒立刻就離開,問了句:“還冷嗎?”
路汐搖頭,想起肩頭披著屬于他的西裝外套,腦子里自動將這句話理解成了容伽禮找她索要的,便趕緊脫了下來,雙手遞過去。
但是容伽禮卻沒接,又看了她眼,才轉身朝不遠處的秘書走去。
路汐站原地,保持捧著西裝的動作,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那抹逐漸消失在夜色的熟悉身影。
容伽禮走的時候還沒雨,等十分鐘后,她懷著跌宕起伏的情緒慢吞吞地回到二樓房間,窗外忽然就降下了暴雨,路汐被驚了瞬,伸手去開燈,轉過頭無意間看到了柜子旁邊的落地衣鏡。
這才驚覺。
自己這張愛撒謊的臉,不知何時早已經淚跡斑斑了。
*
路汐輾轉難眠到了近半夜,聽著雨聲,心底祈禱著容伽禮的私人飛機能安全抵達泗城時。
此刻同一時間容家老宅。
容伽禮現身姍姍來遲,面容和藹的老管家迎了過來,先低聲匯報情況:“老爺子夜晚突發心梗,家庭醫生已經搶救過了,服了藥沒什么大礙,就是想見見孫子。”
五年前容氏家族地位最德高望重的容杭振經歷了一次心梗手術后,就留下了后遺癥,身體遠不如當初健朗,平時都是待在老宅頤養天年,時而會腦子糊涂,便不再過問家族內部的權利斗爭了。
容伽禮逐步上了二樓主臥套房,燈是半暗的,推開門時,室內早已經被藥味浸透徹底。
容杭振對中藥有心理上的依賴,每晚必服,此刻正半躺在床上,一抬頭,老花鏡后的雙眼渾濁地盯著許久未見的孫子:“今晚福源的項目是五丫頭出席,你又去那座島了?”
“取一件舊物。”容伽禮拉開床邊的絲絨椅子坐下,祖孫間的氛圍倒是沒有針鋒相對,仿佛維持著虛假的溫情,繼而,神色和語調始終透露著平靜說:“我母親的畫作。”
容杭振沉默了片刻,低嘆了聲:“舒語……已經過世要十年了。”
十年的時間過得很快,遙想當初更早的時候。
容杭振為長子容九旒親自挑選聯姻對象,通過嚴格的基因重重篩選,最終精挑中了著名天才藝術家鐘舒語,她與眼高于頂卻極具經商天賦的容九旒無論是哪方面都是無比契合的一對。
而這兩人骨血中結合出來的孩子,勢必也是個天賦異稟的高智商天才。
可萬萬沒想到。
容伽禮在人的期盼著降生后,卻喪失跟外界溝通的能力,失語長達五歲時才愿意開口說話,直觀點說,他像是造物主格外精雕細琢出的作品,看似皮相完美,實則卻一時疏忽忘記將靈魂放進了內殼之中。
年幼時的他因為無法與同齡人正常相處,只能待在老宅,每日僅限于在花園活動。
以至于家族內部的人經常看到他小小身軀蹲在花叢里觀察著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在烈日下,臉蛋被曬得微微泛紅,也不懂得喊渴,與之打招呼,更是沒有半點回應。
久而久之,便傳出了諸多版本猜測:
比如容九旒和鐘舒語這般好的優良基因,是半點沒遺傳到獨子身上——容伽禮還不開口說話,可能是個天生自閉癥的弱智兒。
容杭振耐心等待了五年。
而同樣都是極端完美主義控的容九旒和鐘舒語這對夫妻,也從精神崩潰到逐漸冷靜下來,開始企圖說服彼此接受生了個劣質品時——
容伽禮卻顯露驚人的智商。
直到這時,容家心懷叵測已久的幾房才恍然大悟,原來不是他天生弱智,是過于完美遺傳了親生父母基因的高智商影響下,使得年紀尚小的容伽禮天生就對人的共情力極低,甚至不知道該怎么跟他們這些凡庸之物進行溝通。
等他們察覺過來。
容伽禮已經摸索到了對的方式,只是在容家這樣權力至上的殘酷環境成長下,他無人能引導的精神世界也伴生了很多痛苦癥狀,更多時候都無法像肉骨凡胎的人一樣去感受正常人的情感。
這對容杭振而言,卻不值記掛在心上。
畢竟容伽禮的存在,放眼望去是十個頂尖世家豪門,恐怕都難培養出這么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再后來,隨著鐘舒語患上重度抑郁癥割脈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