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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的錯,誰都不想這樣的。”薛問均道。
“可以不要說話嗎?”劉東道,“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好嗎?”
薛問均愣了愣,很快起身離開。
吳佩瑩正在大廳,見他出來問怎么了。
“沒什么。”薛問均沒有多說,而是去看那張死亡證明。
一氧化碳中毒加上醉酒,身邊又沒有人。這場意外來得太突然,但按照劉龍富的習慣來講又能解釋得通。
好幾個人作證,劉龍富平時就是個酒蒙子,從早喝到晚,家里到處都是酒,好幾次收舊衣服的時候也醉醺醺的。至于劉東,大家都說他命苦。媽媽跟人跑了,撇下他一個人,一邊念書一邊還債,天不亮就去打工,放假就出去收舊衣,天天在家里當牛做馬伺候老子,干得不好就要挨打。
現在老子沒了,他一個小孩兒以后還不知道要怎么過。
薛問均抬頭問道:“他這種情況會成為戶主嗎?”
“我查過了,他身份證比實際年紀小一歲。”吳佩瑩說,“所以從法律上來講,他還不是個成年人。”
這種情況一般只能聯系到他在世的親屬,但是上午她就在系統里找了一圈,直系血親都不在市了,他媽媽更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就像他說得那樣,他徹底被“拋棄”了。
“那他怎么辦?”
“先嘗試聯系吧,實在不行只能找民政部門指定臨時監護人了。”吳佩瑩捏了捏眉心,滿臉疲憊。
“去買點吃的吧。”她掏出錢給他,“旁邊有小超市,多買幾瓶水吧,這個事兒起碼要到九、十點鐘才能結束。”
薛問均沒有推辭,拿著錢去小賣鋪里買了好幾桶泡面。
母子倆沒有去打擾劉東,在大廳坐著等,期間給劉東送過兩次飯,無一例外地,動都沒動。
吳佩瑩困得打瞌睡,卻仍強撐著。
“他爸真的很過分。”薛問均說,“就算這樣,他還是難過。”
“很多家庭都是這樣的,平時生活的時候,水深火熱恨不得手里有槍把對方一槍斃了,可真等到生離死別的時候,又覺得痛。感情是很復雜的,就算他做了那么多錯事,他也還有過很好的時候,這對劉東來說是很寶貴的,他舍不得是正常的。而且死亡本來就讓人惋惜。”吳佩瑩頓了頓,“就像你,即便不認識劉東爸爸,但是乍一聽到這件事,不是也會覺得難過嗎?”
“那也不是因為他這個人。”薛問均道:“是因為有人死掉,所以有點......失落?可以這么說吧。還有點震驚。”
“他也是為了孩子活的,只是方式上錯得離譜。”吳佩瑩停頓片刻,意有所指,“很多時候人就是忍不住的,即便知道事情是不對還是會想去做。我們這一輩子都在跟這種犯錯的欲望對抗。我們......會改的。”
“是啊,只要可以找到一個借口,就可以把所有不幸的根源轉移成別人的責任,反過來自己一身輕松。”薛問均想到丁遙的處境,想到那些說她命硬,怪她克父的人,嘲諷地笑笑。
吳佩瑩心中刺痛:“犯了錯可以彌補,走反的路可以掉頭,人只要活著什么都可以重回正軌的。”
“那又怎么樣呢?傷疤還在,當事人已經不稀罕了。”
“你可以原諒,原諒那些錯誤,接受以后更多的好,把以前受過的苦全部覆蓋掉。”吳佩瑩急匆匆地解釋。
薛問均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搖頭:“那不是原諒,是無所謂了。”
道歉并不是受害人的寬慰,那只是讓犯錯的人獲得平靜。
站在丁遙的立場上,他不會原諒任何人。憑什么輕飄飄的兩句對不起就可以換來心安理得的下半生,憑什么一次死亡就要連帶著這個人所有的不堪全部算了,沒有這樣的道理。
吳佩瑩臉色蒼白,仍不死心:“活著還是很好的。”
“嗯,挺好的。”薛問均心不在焉地回了句。
吳佩瑩還想說些什么,劉東已經出來了。
短短一天,他仿佛被抽干了精氣,嘴唇干裂,腳步也是虛的,整個人像一把萎縮掉的樹枝,忽然,他頓住腳,整個人搖搖欲墜,薛問均連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別碰我。”劉東不知道那里來得力氣,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他眼睛里滿是紅血絲,臉上滿是干涸的、結皮的淚痕,他深深地看著薛問均,道:“要是昨晚沒有遇到你就好了。”
那樣他就不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住他;
那樣他就會如往常一樣,在院墻外安靜等著劉龍富睡著,然后回去,及時打開被關掉的窗戶;
那樣,他就不會再一次被拋棄。
劉東面無表情地往外走去。
吳佩瑩忙道:“你不要多想,你是好心,這事兒跟你沒......”
“我知道。”薛問均垂眸,“是借口。”
“嗯,你知道就好。”吳佩瑩心里惴惴不安,“你不要想太多。”
“我沒想太多。”
他只是有點難過。
一個家暴的父親都能讓人這么懷念,那么丁遙,在面對依靠的父親的離去又會有多崩潰多傷心呢?即便,他離去的時候她還年幼,還對死亡沒有概念,那么她長大之后呢?在明白了一切之后,再想起曾經的那些溫柔的時候,她會有多難過。
薛問均看了眼手表,十點半了,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家里跟丁遙聯絡。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丁遙了。
現在,他忽然很想見她。
5.
薛問均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