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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卻被她逗笑,兩人又胡扯了幾句,有新的客人進門,他便端著自己那杯拿鐵往窗邊去了。新進來的也是大學生模樣的男生,安安笑瞇瞇地問他喝點什么,鄒卻聽了會兒他們說話,盯著窗外發呆。
他從書柜里找那本墨綠色的《夜航西飛》。自上次往書里夾了那張淡黃色便利貼被人回應后,他和對方又有來有回地聊了好幾次。回復總是很有耐心,讓他想起初中同學陳筱筱。鄒卻想溫柔其實是很強大的力量,措辭和語氣總能體現出一個人的性格和素養。
他問對方是不是也看了這本《夜航西飛》,講自己看完這本書之后忽然也好想去非洲。對方回答說,對游記傳記類的作品興趣并不大,最開始只是被綠色磨砂封面和漂亮的燙印字體吸引,又覺得這一本的內容實在很迷人。他在便簽上摘抄這么一段話:
如果必須離開你曾經住過、愛過、深埋著所有過往的地方,無論以何種方式,都不要慢慢離開,要決絕地永不回頭。不要相信過去的時光才更好,它們已經消亡了。
鄒卻從書頁里找到被壓得平平整整的便利貼。上一次對方問起他還喜歡看什么書,鄒卻講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非常迷張愛玲,喜歡她寫的故事,反復研讀分析,說是文學偶像不過分。
他看便利貼。上面工整的字跡問:張愛玲我看得不多。你最喜歡她寫的哪一篇?
鄒卻想了想,在那問題底下寫:《茉莉香片》。
為了不讓安安發現這個秘密,他已經習慣了在口袋里準備便利貼和筆。這種交流方式好原始,鄒卻想,又好特別。這次想說的話太多,興許是對著陌生人的緣故,他像個準備解放自己的口袋,把緊緊束著袋口的繩子解開,嘩啦啦向外傾倒,以至于足足用去十幾張便利貼。
他寫,聶傳慶好悲觀,可他竟然能感同身受。言丹朱這樣的人,好像存在本身就能刺痛自己。“寒天里,人凍得木木的,倒也罷了,一點點的微溫,更使他覺得冷得徹骨酸心。”
他寫,有時覺得善意甚至是種煎熬。為什么有些人像太陽,周身散發的光刺得自己睜不開眼,好像一旦碰上就快被灼傷。人生遇到過不止一個言丹朱,那種無憂無慮長大的孩子,自以為能拯救他人,有種近乎可恥的天真。自己沒感受過愛,也不懂愛是什么,所以不愿意要這使人煎熬的善意,更想要愛。
他渴望愛,又無從想象。
他寫,有時覺得自己好不堪。初讀這篇小說時覺得聶傳慶陰暗、扭曲,而在意識到自己身上也有他的影子后便忍不住難過。他講自己脆弱,擰巴,優柔寡斷,愛恨都難做到透徹。他羨慕哥哥,行事果斷,感情直率,想愛便愛想恨便恨了。而自己疲于社交,因為一旦開始一段關系就忍不住地想要討好,認定愛是先“給予”再“獲取”,愛是交換,真實的也好虛假的也好,總之不會存在無條件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