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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秀像是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夢境。
小時候學劍,她總是要出錯。師父恨鐵不成鋼地責備她說:“你若有你長英師叔小時候萬分之一努力,何至于練成這般一塌糊涂的樣子!”
七歲的她氣不過,決定去瞧瞧這個長英師叔到底是何方神圣,明明自己已經(jīng)很努力了,他總不至于比她多生兩條胳膊兩條腿吧!
別的山頭都有各種千奇百怪的法陣攔路,寒山峰卻沒有,因此她一個小豆丁也暢通無阻,當自家后山一樣大搖大擺地跑上來了。
她仗著自己經(jīng)常爬樹,泥猴子一樣七手八腳地爬上高高的墻頭,又信心滿滿地去抱墻邊的大樹,誰知腳下沒能踩穩(wěn)從樹上跌下來,還在半空便嚇得緊緊閉上眼,卻沒感覺到預料中的疼痛,只覺得脖子一緊,再睜眼時見一個穿著紫袍的大哥哥正提著她的衣領。
大哥哥個子極高,皮膚比她生得還要白,還將她往高提了一些,歪頭望向她,眉眼當真像畫兒一般好看,笑瞇瞇問她:“你是哪家的?”
美色當前,小南秀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呆呆回道:“天云峰的。”
“哦,天云峰的南秀。”
小南秀受寵若驚:“你認得我?”
“師兄說他——收了個很笨的徒弟。”
小南秀漲紅了臉,在他手中張牙舞爪地掙扎起來:“我才不是笨蛋!”
她氣急敗壞,早忘了自己身處何地了。
“師父說我天賦過人!比、比我那個長英師叔還要厲害!”
“是嗎?”面前人笑意更深,“小仙師竟這般厲害,幸會幸會。”
后來得知面前這人便是沈長英,羞愧后她愈發(fā)刻苦練功。
待學成以后初次下山,謀財害命的邪修被她利落地斬殺于劍下,也因此救下了整個村莊的百姓。劫后余生的眾人滿眼感激,圍在她四周,介紹自己身份時她握劍的手都有些顫抖,還要盡力裝出一副深沉穩(wěn)重的樣子。
那時沈長英已經(jīng)陷入了沉睡,但留在南秀心上的震動卻久久難消。萬生萬物,一草一木,我千靈山弟子誓要護衛(wèi)蒼生,懲奸除惡,縱死無悔。
這也是師父一字一字教她念過的。
天際間黑云似墨,風如擂鼓,依然能聽到來自心底的召喚聲。南秀緩緩睜開眼,居高臨下地凝望著海浪上浮起的妖神魂體。
符文像是以刀深深刻在它的臉上,脖頸,肩頭,四肢,而它半透明的魂體之下,像是有什么正要掙破這萬道岌岌可危的封印鉆出來。
蒼韞已經(jīng)迫不及待了。
而出乎它意料的是,沈長英看到已經(jīng)化龍的南秀卻并不見驚慌。
蒼韞只當他是強裝鎮(zhèn)定。凡人之身,就算修行百年千年,又怎么能兩次封印身為妖神的自己?從前沈長英拼上一條命,也不過勉強封印它十數(shù)年而已。
可當金光自高空落下時,出現(xiàn)在崖上的卻不是理應臣服在它腳下、心甘情愿來為它獻祭的巨龍,而是已經(jīng)又恢復成原本模樣的南秀。看到這樣一個纖細蒼白的小姑娘一步步朝自己走來,蒼韞有一瞬間的詫異,隨后神情轉冷,滿目不悅。
這時南秀聽心底那聲音又問了一遍:“可愿獻祭?”
她慢慢抬眼,眼神異常堅毅:“我不愿。”
鮮血從她嘴角、耳中流下。體內(nèi)躁動的龍妖力量終于漸漸歸于沉寂,如同被馴服一般乖順地選擇與她骨血相融。眉間金光隱沒,蜿蜒在側臉上駭人的龍鱗紋路也在一瞬間盡數(shù)消失不見了。
她緊緊盯著蒼韞,又一字字重復道:“我不愿意。”
隨后五指虛空一握,劍隨心動,竟能憑空化出。她提劍飛身而起,雙手握劍,傾力朝著蒼韞斬去。這一劍劈斬下去,好似能與封印相融,不破封紋,蒼韞的魂體卻被她劃出了一道巨大猙獰的裂口,打在魂體上的痛感遠比在血肉之軀上更劇烈萬倍。
一開始蒼韞還不屑抵擋,似乎是沒料到她真能傷了自己,冷漠的神色一震,隨即又咬牙贊道:“怪不得龍妖要選你。非但能撐到現(xiàn)在不被吞噬,竟還有本事將力量化為己用。”
又怪笑道:“能得你獻祭,榮幸之至。”
聞言,南秀頂著面上的斑斑血跡,輕蔑地笑了笑:“獻祭?我是來、殺你的。”
蒼韞嗤笑:“不自量力。”
然而它只能嘴上逞英雄了。沈長英以身鎖陣,它非但進退不能,周身的符文也在不斷收束,簡直成了南秀的活靶子。他又痛又怒,狂亂的妖力四泄,傷人又傷己。
不過一刻功夫,南秀便如同從血河里撈出來一樣。可她像是不知道痛,一心要徹底誅殺妖神。
她與沈長英從未聯(lián)手過,這一日卻前所未有的默契。
少了龍妖獻祭的蒼韞始終受制于二人,幾番掙扎,破碎的封印依然在不斷被修補著,蠶食著它最后的生機,令它痛苦不堪,而兩個凡人修士分明傷痕累累卻始終打不服,打不死,周而復始,使它終于絕望,便想要與這天地眾生同歸于盡。
既然它不能復生,就讓這天地間所有生靈一同為它殉葬。
然而比它更快的,是沈長英啟陣的手。
南秀以劍支撐著身體,踉蹌一步,又站穩(wěn)了,慢慢挺直背脊。
沈長英才剛握上她的手腕想要趁最后機會送她離開,就感到一道輕柔又堅定的術法將兩人的手纏繞在一起。
沈長英一怔,垂眸去看。
再抬眼,見南秀正在朝他笑,語氣微帶得意:“困龍索,我新學會的。”
他有些晃神,啞聲道:“為何要來,又為何不肯走?”
南秀看著他,只是問:“你又要死了么?”
沈長英略一頓,坦然回:“是。”
“會疼嗎?”
他語氣溫和:“怕疼還敢留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