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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寺丞,這會子人來齊了嗎?”竇縣令問。
裴縝點點頭:“這次召大家來大家心里清楚為了什么,江秉燭一案雖經(jīng)竇縣令之手完結(jié)了,尚有諸多疑點未能理清,甚至重要的兇器亦不知所蹤。此案里,我一向主張兇器至關(guān)重要,找到了兇器也就找到了兇手。”
“這么說裴寺丞已經(jīng)找到了兇器?”
裴縝道:“可以這么說。”
眾人面面相覷。
“為此,”裴縝沉聲道,“我必須撅墳開棺。”
此言一出,議論四起。薛敬武尤其激動:“師父他老人家已經(jīng)入土為安,如今再把他撅出來,不是讓他不得安生嗎?”
“吵什么吵,破案要緊。”沈濁厲聲喝止,走到梅七巧面前,“梅夫人沒意見吧?”
“我縱有意見你們便不挖嗎?”
沈濁見她不反對,道聲冒犯,領(lǐng)著兩個差役上前,對著墓碑拜了三拜,旋即使鍤的使鍤使鏟的使鏟,大動干戈挖起來。
一炷香后,棺材露出土面,沈濁下去情理掉浮土。萬事俱備,只欠開棺。沈濁請示裴縝。
裴縝命林畔兒給下面的三人分發(fā)面巾:“一會兒棺材打開,尸臭味涌上來,不是一般人能抵擋得了的,面巾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最好屏住呼吸。”
沈濁和兩個差役戴上面巾,逐個撬開棺木上的榫子,一同用力,推開沉重的棺蓋。饒是早有心里準(zhǔn)備,當(dāng)尸氣涌出來時三個人還是不約而同地噦了,那股直沖天靈蓋的尸臭味熏得他們暈頭轉(zhuǎn)向,頃刻間逃出土坑,連滾帶爬到遠(yuǎn)處。
上面的人也不好受,紛紛遮住口鼻,面容扭曲。
沈濁撲到一棵楓樹下,干嘔不止,林畔兒遞上香囊給他嗅聞,香囊中含有降真香,有驅(qū)邪避穢的功效,沈濁猛吸片刻,感受許多。見兩個差役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戀戀不舍地丟給他們嗅。
氣味散了片刻,不那么濃烈了,裴縝用香囊捂住口鼻,來到棺木前。
尸首的血肉腐爛殆盡,只剩少許掛在骨頭上,說不出的顏色,看一眼三天不想吃飯。裴縝忍著巨大的不適,手持火夾在里面翻找。
竇縣令同情道:“裴寺丞要找什么,吩咐一聲,叫下面的人去找,哪能叫你親力親為。”
趙師爺聞言不動聲色退了兩步。兩個差役躺在地上裝死,沈濁則直接表示給他一間金屋他都不再過去了。
葛亮薛敬武師兄弟倆怔怔看著,不知是不是林子太過陰森的緣故,葛亮的身體一直在發(fā)抖,頸上全是冷汗。薛敬武緊緊握著拳頭,眼睛瞪得像匹狼。
腐肉與衣裳交纏在一起,每翻動一下,尸氣便濃重一分,熏上來,裴縝連連作嘔,背脊彎成一把弓,時不時地抽搐。
沈濁縱是再受不了那氣味也不能叫裴縝繼續(xù)了,欲上前接替他,林畔兒先他一步走了過去。
林畔兒握住裴縝的手,在他詫異的目光中接過火夾子,“二爺?shù)脚赃呅菹海襾怼!?
“不……”裴縝痛苦的甚至沒辦法張口說話,身子軟綿無力,腸胃一陣一陣地痙攣。沈濁上前將他扶至空氣清新處。
“畔兒……”
“別擔(dān)心了,畔兒身子骨兒比你強,且她天生帶香,能夠壓制尸臭氣。”
仿佛真如沈濁所言一般,畔兒無懼尸臭味,不急不躁地在尸體的胸腔里翻找,氣定神閑的姿態(tài),好像她面對的不是一具腐尸。
終于,撥開層層疊疊的衣衫和腐爛的血肉,她找到了要找的東西。當(dāng)她夾著東西走到眾人面前時,眾人相繼倒吸一口涼氣。
裴縝在沈濁的攙扶下走來,兇器和他的判斷如出一轍,故而他并沒有感到意外。
林畔兒將東西擲到薛葛二人腳下。
葛亮臉色蒼白地后退一步。
“葛亮、薛敬武你們兩個想必對這東西不陌生吧?”
薛敬武看著腳下的柳葉鏢,嘲弄地撇了下嘴。
竇縣令此刻恍然大悟:“莫非,莫非這柳葉鏢就是兇器?”
“竇縣令以為呢?”沈濁無語。
“這么說,敬武才是兇手……”梅七巧不可置信地看向薛敬武,“但是為什么,就因為秉燭不許他練飛鏢嗎?”
“梅夫人錯了,殺死江秉燭的不是薛敬武,是葛亮。”
“什么,小亮?”梅七巧驚叫出聲。
“殺這個字不準(zhǔn)確,合該是誤殺才是,對嗎葛亮?”
葛亮整個人垮下來,如一具抽干靈魂的行尸走肉。衣服、頭發(fā)全被汗水浸透,蒼白如蠟的臉上不斷滴汗,薛敬武抓住他的手,冷冰冰的。
沒等薛敬武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倒下了。
因著這一場變故,眾人回到縣衙方才獲悉事件的來龍去脈。
“是我叫小亮瞞著的,不承想還是難逃一劫。”薛敬武眼里鋪著薄薄的余燼,黯淡且無光,“那晚我們喝多了酒,瘋瘋癲癲,在間房里練靶子,說什么也沒想到會脫靶,柳葉鏢直奔墻壁飛去,竟然穿墻而過。”
“小亮嚇壞了,鏢是他擲出去的,他生怕挨師父罵。我們貼墻聽了一會兒,沒聽到動靜,料想師父師娘睡下了。小亮想到師父明天一早發(fā)現(xiàn)飛鏢定要大發(fā)雷霆,擔(dān)心得睡不著覺,我叫他到時候往我身上推……那時候我們壓根沒想到那枚飛鏢竟然壞了師父的命。第二天清晨,我們被師娘的尖叫聲驚醒,聽見她說什么‘死人’這才慌了神,想到那種可能,出門前我叮囑小亮無論待會兒見到什么務(wù)必閉緊嘴巴。”
“我們沖進房間,見到死去的師父,正是那枚小小的飛鏢闖了大禍。我叫葛亮把師娘抱出去,打發(fā)老板娘去報官,試圖拽出飛鏢,銷毀證據(jù)。飛鏢沒進去太深,僅有一截紅布條露在外面,紅布條綁的不牢靠,一扯就出來了,血點就是那時濺上去的,本來想擦,看熱鬧的人涌進來,沒能得手。后來仵作過來驗尸,竟沒發(fā)現(xiàn)飛鏢,我們權(quán)當(dāng)老天爺都在幫我們,扔掉斷裂的門閂,用黃泥修補好墻壁,只等風(fēng)頭過去。”
“畜生,害死了自己的師父,居然還妄想逃脫罪責(zé)!”竇縣令厲聲叱道。
“那怎么辦,小亮又不是故意的,總不見得把他的命也搭進去吧?”
竇縣令一時竟想不出反駁的話,氣的呼呼大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