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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幾日,柳青竹漸漸轉醒,掀開眼簾的那一剎,日夜乾坤顛倒,顳颥陣陣泛痛,她艱難地支起身子,恍惚間天地注入清明,她方察覺榻旁守著一個人,心神驀怔,正欲開口,卻被堵住了雙唇。
貼上來是久別重逢的干燥柔軟,冰涼的手緊握著她的,指紋相扣,無端生出令人心安的漣漪。
姬秋雨埋進她的肩頸,柳青竹沒有動,只覺身側沉沉。她的目光穿過姬秋雨鬢邊,在靈隱殿熟稔的擺件中一一流轉,恍然憶起昏迷前的驚險重重,好似段長遠的黃粱一夢。
姬秋雨倚進她懷里,像一只貓兒,貪戀叁伏天的溫涼。柳青竹摩挲著她的掌紋,有些心不在焉。
姬秋雨悶聲道:“春歸庭姑娘遣散了,茉莉開了滿園,你可以去看看,阿秒她很想你?!?
柳青竹心忖他事,只應付道:“嗯?!?
姬秋雨抬眸,神色復雜地看著她,欲說還休,終是未言,陪坐片刻,姬秋雨走了,讓她好生休息。
柳青竹慢慢吞吞地下了床,緩步來到床邊。日光正好,木欞邊拴了只海棠,半縷垂楊飄忽,她伸手去觸其枝葉,一只鳳尾蝶翩躚飛來,攬了雙翅清香,堪堪折枝柳。
她倚著窗欞等人,膝上舊疾卻又開始作妖。歷經幾番折騰,她腿上的病愈發嚴重,之前只有陰雨天才會隱隱作痛,如今站久了也會疼,她正要回身落坐,窗外樹影聳動,她等的人到了。
令狐瑾領著婉玉進來,方要開口,婉玉卻“撲通”一聲跪下,驚起室內光塵,柳青竹上前攙扶,她卻執拗地不肯起身。
柳青竹蹙眉道:“你怎么回事?”
婉玉垂著眼睫,目光沉沉,道:“姑娘跟我走吧。”
柳青竹一頓,又去拉她,道:“你先起來說話。”
婉玉跪在地上巍然不動,如生根了似的,她半張臉都埋隱沒陰影里,聲音堅定,“姑娘不答應,婉玉便長跪不起。”
令狐瑾見兩人拉扯半天,便道:“婉玉,你先起來,別讓你家姑娘為難?!?
婉玉沉默片刻,終是從地上站起,垂首守在一旁。
令狐瑾在對岸坐下,看柳青竹又消瘦幾許,問道:“你的傷可好些了?”
柳青竹扯起一抹笑,道:“公主府的靈丹妙藥養著,再頹的身子也好了,話說,我怎么出的宮?”
說起這個,令狐瑾目中閃過一縷寒光,冷聲道:“你在葉墨婷手中折騰得奄奄一息,她料你活不成,便打發了回來?!?
柳青竹聞言,漸漸垂下眼簾,喃喃道:“是嗎......”
失神少頃,柳青竹忽然握住令狐瑾的手,問道:“公主府上可有藏書之處?”
令狐瑾凝眉,看著握著她的那只手,眸光透出縷縷幽光,恰同窗前海棠交相輝映,她沉聲問道:“事到如今,你命都折了一半,還想繼續查下去?”
柳青竹唇角弧度漸淺,沁入幾許苦澀,她目光遠遠地望向殿外,道:“此行我并非沒有收獲,許多的事,已挨得近了?!?
她攬袖掩唇,將聲音壓得極低,婉玉和令狐瑾不覺傾身來聽?!耙苍S,當年先帝駕崩并非天意,而是人為?!?
話落,室內一片死寂,兩人詫異地抬起頭來,卻見柳青竹神色自若,捋了捋衣袖。
令狐瑾環顧四周,低聲追問:“什么人為?”
柳青竹眨了下眼,笑意盈盈,“隨口一說,胡謅罷了。”
令狐瑾緊皺著眉,嗔怪道:“這種事可不要亂說,要殺頭的?!?
柳青竹仍抿著笑靨,回道:“青竹知道?!?
令狐瑾無奈地嘆口氣,想起她方才所問,道:“我知是勸不住你的,善言殿有一間藏書閣,你若想查些什么,那兒或許有收獲。”
言盡,令狐瑾拂袖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大人慢走?!?
待令狐瑾身影消失眼簾,柳青竹的笑容也消散了,她摸了下有些發燙的腿肉——那處被姬秋雨用上號的藥膏滋養,沒留下駭人的瘡瘢,卻也可見幾道模糊的紅痕。
她倒沒那么恨葉墨婷,若是在蕭清妍手上,她未必有命可茍活。
婉玉忽然攬住她的臂膀,剎那秋水漣漣,柳青竹身子僵了僵,卻也未動。
“我們走吧,帶上瓊瑤一起?!?
婉玉鮮少做出逾矩的事,如今這般,自是被柳青竹嚇得不清,若不是那天令狐瑾及時攔她,怕是整個皇宮將有血光之災。
柳青竹握住她粗糙的手,垂眸道:“叁個無家之人,能去哪呢?”
婉玉道:“天涯海角,還是錦繡山河,哪都可以,就是別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婉玉的手在抖,虛虛地攀住她細瘦的骨節,柳青竹若有所思,沉默的氛圍被她打散,她松開婉玉的手,看著那雙烏黑的眼睛,道:“昨日重重,皆成今我,婉玉,我沒有家,但你可以有,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蓖裼翊驍嗨瑸鹾诘耐世锶贾鸸?,“我只知道,姑娘在哪,我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