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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街呀長又長,
煙柳巷里柳絲揚。
八十一號船商會,
商會對面小樓房,
樓房院西茅草屋,
住著一位癆病鬼,
癆病鬼,梨花醉。
卻活不過十八歲。
每至午時,煙柳巷幾個“皮猴” 都要跑來王阿婆家前唱這衰歌,伴隨著尖銳的嬉笑聲,這時瓊瑤就要抄起掃把追出去趕人,而那幾個孩子已然沒了影。
瓊瑤氣喘吁吁的,一手拿著掃把,一手插著腰,望著那幾道跑遠的身影,破口大罵道:“你們幾個別被我逮住了,看不我把你們屁股打開花!”
宮雨停方能下床走路,聽見窗外聲響,她吃力地探出頭,問道:“怎么了?”
秦嬤嬤進來送吃食,就見她撐著雙手在窗前,趕忙放下碟子,過來扶她,道:“哎喲你可別摔著了。”
宮雨停又被扶著坐回床上,眼巴巴地望著屋外,問道:“外頭發生了何事?”
秦嬤嬤回頭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答道:“幾個皮孩子,不要緊的,童言無忌。”
宮雨停默默垂下眼睫,接過嬤嬤遞來的甜糕,輕咬了一口,熟諳的甜味充斥口腔,她驟然一怔,手中的甜糕掉在地上,碎成了渣。她掐著自己的脖子干嘔,嬤嬤連忙拍她的背。
“嬤嬤,我不愛吃甜糕,分給那些孩子們吧。”宮雨停閉上眼,氣若游絲。
“好,好......”秦嬤嬤將地面收拾好,正要離去時,回頭提醒道,“院西的桃花開了,你可以去看看,但那有一間茅屋,你不要進去。”
宮雨停問為什么,秦嬤嬤說,那兒病氣很重,別染了風寒。
她思忖片刻,點頭答應。
小憩片刻,她扶著床頭下了地,雙膝落了病根,腿腳打著顫,挪出屋子花費了不少時間。瓊瑤正在掃堂前的落葉,見她出來,把掃把一扔,就要過來扶她。
“別過來。”宮雨停制止道,“讓我自己走會吧。”
“姑娘......”
宮雨停無奈一笑,道:“你們同形影不離,倒讓我覺著自己是個廢人。”
瓊瑤的眼眶紅了。
桃花年年都開得這般好。宮雨停望著枝頭淺紅,黯然銷魂,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那片飄落的花瓣。可是,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她扶著樹干緩緩坐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膝骨,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扯出一道落寞的笑。
一陣寒風掠過臉頰,肩上又落了幾片桃瓣,好似有些分量。
愣神那一刻,頭頂落了滴雨。宮雨停仰頭望向蒼穹,紅日漸沒,黑云密布。
她很短促地蹙了下眉頭,等她撐著樹干慢慢直起身子,滂沱的雨已將她淋透,墨發黏在頸上,膝間如有針刺。
真是來不逢時,宮雨停心想,她廢了好大的勁才支撐著自己走到屋檐下避雨。
將黏在額上的發絲撇開,她抹了把臉。
身后,茅屋內傳出幾不可聞的咳嗽聲。宮雨停動作頓住,她款款回眸,卻見微敞的門縫透出一縷微光,愈近,女人的咳嗽聲愈清楚。
她想起秦嬤嬤說的話,抬手推開了殘破的木門。
屋內的咳嗽聲戛然而止,冷風傾瀉而注,床前火光跳動著,墻壁上映出夸張的黑影。
遍布青苔的石磚滾落一個酒壺,溢出些殘酒,她鼻尖嗅著淡淡的梨花香。
又是一聲咳嗽,宮雨停緩緩抬眸,纏絮破布下蓋著一個人。那說是一個人,更像是一具骷髏,眼球凸起,眼下烏青,兩頰凹陷,唇色煞白,像一捆風化的枯草朽木。
宮雨停撿起滾至腳邊的酒壺,是一瓶梨花醉。
“我一個將死之人,沒有什么可給你的。”臥榻上的女人道。
宮雨停上前,將梨花醉擺回床頭,問道:“你是誰?為何在此?”
那雙瘆人、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她良久,女人忽然笑了,虛弱道:“紅顏坊的頭牌,柳花鶯。”
宮雨停看著她燈枯油盡之態,一時未接話。
“不信?”柳花鶯撐起身子,拿起酒壺小酌一口,自嘲道,“想當年,身披紅緞,腳踩云靴,無限風光......如今只剩下,一個癆病鬼。”
“我信。”
柳花鶯詫異地抬頭,宮雨停睫羽顫了一下,抿了抿唇。
“哈哈哈哈哈......”女人突兀地笑起來。那笑聲著實難聽,好似風燭殘年的老黑鴉。
柳花鶯的笑聲停了,她望著宮雨停,似乎有話要說,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胃中反流,方才喝下的梨花醉嗆了滿口。宮雨停拍了拍她的瘦骨嶙峋的后背,助她順氣。
柳花鶯緩過勁來,無力地閉上眼眸,倒回棉絮中,吶吶自語:“你聞到了嗎?梨花腐爛時的酒香,一如被歲月腌漬的......如今我連酒都咽不下去了......”
時間過了許久,柳花鶯都不再言語,久到腳邊的火盆,將她濕透的褲腿都烤干了,門外隱約傳來婉玉和瓊瑤尋她的聲音。
柳花鶯徐徐睜開眼,卻發現她還一動不動的站在床邊。柳花鶯幽幽長嘆,啞聲道:“你還沒走嗎?屋外似乎有人在找你。”
宮雨停扯出一絲蒼白的笑,回道:“膝骨受了涼,走不動路。”
柳花鶯驀地笑出聲,看了她一會,起身從枕下拿了個物件,道:“既然如此,不知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宮雨停問道:“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