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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畫娘說,姑娘的畫像,是葉明德以此物相抵,事后又派人將其尋回,還問了她一些宮家的事,不過她并未回答,還留下了這半塊麒麟玉。”婉玉頓了頓,又道,“此話是真是假,姑娘自有判斷。”
語畢,柳青竹某根繃緊的心弦剎那斷了,回想著和葉明德在揚州發生的種種,只覺渾身墮入冰窖,雙手不覺發起抖來,自言自語道:“原來、原來從一開始他就發現了......”
婉玉問道:“發現什么?”
柳青竹未答,猛然抬頭,焦急道:“瓊瑤呢?瓊瑤在哪里?”
婉玉一怔,回道:“我也未見著她。”
柳青竹面如土色,耳邊嗡嗡地響,下一刻,她邁開腿,朝一個方向跑去,婉玉反應不及,匆忙追上去。
“姑娘去哪?”
皇宮,垂拱殿。
安慶帝將手邊的一個物件重重地砸了下去,怒罵道:“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廢物!”
上好的端溪鎏金墨硯碎在跟前,大理寺卿令狐玨卻大氣也不敢喘,任由官家的怒意劈頭蓋臉地宣泄。
“你們大理寺真是百無一用,江南懸案本就積壓已久,如今官場崩裂,三派鼎立,整個朝廷之上朕可信之人還剩多少?朕頂著多少雙眼睛下決心徹查,三司共理都能出現問題,這不明擺著打朕的臉!到底是這汴京之內有人心懷不軌,還是你們大理寺放縱不管!?”
令狐玨跪在堂下,挺直了一輩子的腰在皇權下壓得死死的。他是忠臣,可在朝堂紛爭之中,卻只能跪在安慶帝的身前,求個安生。
令狐玨卑微道:“此事與江湖流派有牽扯,官家給我些時日,微臣定會徹查清楚。”
安慶帝冷哼一聲,嘲諷道:“是跟江湖流派掛鉤,還是只跟江湖流派掛鉤,你可得想清楚了再回答。”
令狐玨噎住,除了櫻冢閣以外,他確實查到了幾大世家的蛛絲馬跡,可其中每一個都是他不敢與之相對的硬茬。
“皇叔的火氣可真大。”一道女聲解了他的圍。
姬秋雨拖著華服一步一步走進殿堂,鳳釵玉佩,綾羅綢緞,步步生蓮,金釵碰撞發出悅耳的鳴聲,每一步都透著與生俱來的貴氣。令狐玨忙行禮道:“微臣參見公主。”
姬秋雨只隨手一揚,語氣平和,道:“大理寺卿先下去吧。”
“誒好。”令狐玨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起身退了下去。
安慶帝的火氣未消,只是干吹胡子瞪眼。姬秋雨寬慰道:“皇叔不必為難他,眾臣都心知肚明,光天化日之下敢行此事的,也就那幾大世家了,可明白是一回事,敢不敢查就是另一回事了。”
良久,安慶帝嘆了口氣,問道:“那你說該如何是好?”
姬秋雨一哂,道:“依我看,此事就算了。”
安慶帝慍怒道:“算了?”
姬秋雨緩步上前,一手攬起云袖,一手拿起毫筆,在殘墨飛濺的宣紙上寫下幾個字,輕聲道:“當初我父皇在世之事,許多的事,也是算了。”
話到這個份上,安慶帝不好再接下去。這個皇位是如何得來的,是他永埋心底的秘密,面前之人,皇兄孤女,算是他唯一有愧的活人。
忽然,又有一人提燈而入,姬秋雨回頭看去,與來者相視那一刻,驀然晃了神。
葉墨婷是聞名汴京的美人,眉如柳葉,目若丹鳳,鼻若懸膽,唇似桃瓣,眉間一抹嫣紅,更是錦上添花,如同一塊金枝玉葉的冷玉如意。誰人不稱贊,芳華宮里有一位母儀天下、德厚流光的賢后。
自葉墨婷入宮以來,兩人便未再見過。
葉墨婷云淡風輕,并未流露出像姬秋雨那般眼底的詫異,只是朝她莞爾一笑,便將目光轉開,帶著身后的婢女朝安清帝舉步走來。
安慶帝看著他這位年輕貌美的妻子,厭煩之態不由自主地從面上流露出來。他忌憚這個名義上的皇后,更是忌憚她身后權勢滔天的葉國公府。
葉墨婷早已習慣安慶帝對她的疑心與猜忌,抬手將湯藥呈上,溫婉道:“官家,該喝藥了。”
安清帝陰惻惻地盯著她,片刻后,他大手一揮,將藥碗打翻在地。
面對安慶帝突如其來的暴怒,姬秋雨與婢女同是一驚,而葉墨婷面色不改,淡然地將濺到身上的藥渣撫下。
安慶帝怒喝:“滾!”
姬秋雨面色一沉,冷聲道:“官家......”
葉墨婷笑著打圓場:“官家現在不想喝藥,我待會再讓人呈上。”
說畢, 婢女收拾了殘局,皇后領著一同下去了,輕飄飄的如同只是走一個過場。
姬秋雨望著越行越遠的背影,頓時五味雜陳,心頭堵了許多說不出的話。皇后娘娘永遠嫻靜端莊,溫婉體貼,卻不再似當年騎射俱佳的葉家才女。姬秋雨想,是深宮困住了她。
姬秋雨的心思亂了,行了禮便告退了。
長公主走后不久,那一碗必須喝的湯藥,皇后又派人呈了上來,安慶帝認得他,此人樣貌特別,眼瞳是清透的灰色,是跟在皇后身邊的暗衛。
安慶帝的頭發愈發白了,他看著這碗湯藥,九九不語,他明白打翻一碗,還會有第二碗、第三碗的湯藥呈上,而這藥,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喝下。
最后安慶帝深深嘆了口氣,拈起藥碗,將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暗衛見藥湯見了底,才畢恭畢敬地退下。
待垂拱殿寂靜得只剩寒鴉啼叫時,安慶帝緩緩將姬秋雨方才落了字的那張宣紙翻了出來,上頭只寫著一行字:
此事葉家、蕭家均有牽連,先按兵不動,待將大理寺內“釘子”鏟除,再下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