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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些年的評判和比較中越來越力不從心,我覺得很累,也的確感到很挫敗。
“我很難在所有方面都做得優異,一旦我在某方面不如別人,就會感到不舒服。所以我越來越少地去嘗試不擅長的東西,因為嘗試意味著踏入陌生的領域,而陌生便有挑戰,有可能做得好,也可能做不好,若是做不好,就會有不舒服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這樣,我越來越沉默了,不喜歡也不擅長和別人互動,很多時候我都是那么平庸,尤其是職場這種需要自我表現的地方。”
一口氣說了這么多,他已經越來越懂得自我分析,越來越敞開自我。
所以我認真地聽,沒有插話,認真地感受他的感受。有一些句子,雖然他說得平淡如常,但卻十分有力地戳中我的內心。
比如母親的白眼,父親的辱罵,還有那一屋子的人。
那是一種刺痛的感覺。
雖然他說自己對于身體的疼痛已經沒有記憶了,但是父母的這些態度,卻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人有自我保護機制,碰了火,方知燙,于是學會了不碰火。人的心理也是如此。
這些態度扎得他疼,他要躲避這種感覺,就得按照父母的意愿和期待行事,這樣才會得到好評價。
而這些評價直接塑造了他對于自身的感覺。
白眼,意味著“我”是一個令人嫌惡的小孩,辱罵意味著“我”是一個愚蠢的人。
盡管這些感覺因為他后來的努力有過稍許改變,但是家庭中負面評價的反復使用,使得這些感覺一次又一次地被喚醒和加強。
以至于在后來的成長中,他已經習慣成自然,內化了這種方式。哪怕父母不再打罵他,但他與周圍的人,與這個世界的關系,仍是評判與被評判的關系。
這是一種緊張的關系,不安全的關系,他無法信任這個世界,自然也無法敞開自己,去擁抱它。
所以他總能敏感地在一個新環境里辨認出那個具有話語權,可以評判自己的人,要去贏得他/她的認可,這幾乎成了他的自動反應。
既害怕又勉強地迎合著,這就是他過往二十幾年的生活。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他見到領導就會煩躁。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一定要做好,讓她滿意,不能得到不好的反饋;而另一個聲音卻在說,這不是你真正追求的,為什么要在意自己做得好不好,況且她的評價也未必就絕對正確,為什么要因此懷疑自己?
這種矛盾讓他撕裂,所以他忍不住要傾訴,要爆發。
不過這種矛盾也未必是壞事,這很可能是他的自主意識在發展的原因。
他開始在其他擅長的事情中,找到越來越多的自我肯定,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意愿,而不是父母要求他去做,或者出于比較的壓力。
我應該鼓勵他發展這部分的獨立意識,這樣他的自我內在感覺就有可能從依賴外部評價漸漸轉向為自我判斷。
所謂自信,就是這么一點點來的。需要耐心地慢慢來,可能會反復。
以上分析大部分出于我的直覺,我需要在接下來的咨詢中進一步印證,同時還要結合他的性格氣質,他過往的患病史等因素綜合考慮。
我跟他交流了一部分我的設想,詢問他的看法,看他是否有這樣的感受。
對于大部分他都表示了贊同。
說到父母,他的情緒很矛盾,一方面,他們的教育方式的確對自己產生了這些影響;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心責怪父母,他們也不容易,況且自己長到這么大,再去怪他們已經于事無補。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很多來訪者分析到這里時,都會表示出這樣的無奈,或者干脆就拖著,不愿談論雙親,原因之一就是,無可改變。
然而,我仍然相信,看到本身是有意義的。
當你可以去談論它,去直面那份無奈,就有機會看到自己內在是否仍有委屈,是否仍有改變過去的幻想。
以江斌的情況舉例,他很清楚,責怪父母過去的錯誤是沒有意義的,從理智和道德的角度,他都很清楚。或者說這是他對自己的要求,他不允許自己對父母有過多的指責,他選擇諒解。
然而,這么久以來,他仍受困于這些感受,仍會在第一時間想起父母的眼神和話語。
我想這里面是存在壓抑的,壓抑的憤怒、壓抑的委屈。
我并不是鼓勵他向父母當面說出這些,首先父母不一定真的能聽懂,其次,就以江斌的道德感來看,如果感到內疚,他可能也會同時產生自責。
然而,他意識到了自己被壓抑的憤怒,看到內心那個受傷的孩子仍然在哭泣,他想被愛、被肯定。
他會慢慢找到力量,去擁抱那個孩子,安撫他,告訴他,你值得被善待,那些話語不是權威,不能斷言你的好壞,不能決定你的未來。沒有人有資格告訴你,你是誰需要你自己去探索。
到那個時候,他心中的憤怒,才會真正地逐漸消散。
囚牢也將不攻自破。
總而言之,對于他是否要和父母溝通,以及要以什么方式疏導和安撫自己,要以什么方式邁向接下來的人生,我還要在今后與他商量。我尊重他的意愿。
“和你聊了這些,我好像清晰了很多。”這是這次咨詢他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我微笑,很高興談話對他有幫助。
四
幾個星期后,他第一次提出了想要視頻咨詢的想法。
我很高興,與他進行了視頻咨詢。他的確與我夢中見到的那個人長得一樣,這讓我產生了一種見到老朋友的錯覺。
這沒有影響到我們的咨詢,最近他在游戲制作方面有了新的進展,女領導帶給他的煩躁感偶爾也還會出現,這讓他感覺自己的情況有時好,有時壞,有種反復。
我和他討論了這種反復,人的心理機制就是這樣,如果你急于消除一種感受,那種感受反而會加強,這和人壓抑自己的負面情緒原理相同。就像一個不想被消滅的小惡魔,你想殺了它,它就會抵抗。
理解這一點,或許可以試著容許它的出現、反復,久而久之,它的力量反而會因為損耗偃旗息鼓。
再后來,他對于這種煩躁感的出現淡定了許多,也越來越少留意到它的出現。
他辭了職,準備全身心投入游戲制作行業,先到游戲公司里任職,積累經驗和人脈,同時也不放棄自己團隊的組建,至于原公司的那個領導,漸漸被他拋諸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