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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拿著刀片。”她的聲音顫抖，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看向前方，仿佛看見了什么可怕的畫面。而在那幅畫面里的，是她自己。

“我不知道為什么，為什么？”她終于把目光轉(zhuǎn)向我，但那目光里出現(xiàn)了從未出現(xiàn)過的神經(jīng)質(zhì)的歇斯底里。

她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我不明白，”她自言自語著，定定地看了自己的右手幾秒鐘，隨之將手用力甩開，恨不得將手上拿著的，那件其實并不存在的東西扔得遠遠的。

“我沒有刀片，那不是我的！”她的情緒異常緊張。我趕緊電話通知肖醫(yī)生，他讓我和小胡先看著，他一會兒就到。

“深呼吸……許露，你可以聽到我的聲音嗎？”我在一旁試圖穩(wěn)定她的情緒，一邊測試她是否會對我的話做出反應。

看到她停止了喊叫，開始落淚，我嘗試把手臂放在她的肩膀上，由上至下地輕撫著。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那個東西，你把它扔得遠遠的了。你現(xiàn)在很安全，沒有關(guān)系。”

她將頭垂下，靠在了我的臂彎里，輕聲抽泣起來。

我知道她此刻感到些許的安全，而沒有移開。

片刻后，她紅著雙眼，抬起頭：“是我做的，我嘗試過……”她還沒有說完，又搖頭道：“我不確定，那真的是我嗎，為什么？”

她看起來想起了什么，卻感到不可置信，好像記憶中的自己，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么，會和你的那個夢有關(guān)嗎？你說你感覺自己好像就是夢里的那個人，那你究竟是活在現(xiàn)代的你，還是活在未來的你呢？”

這個問題有些繞，但我想她應該能懂。

觸發(fā)她回憶起自己曾拿著刀片劃過手腕的那個夢，不知道還能不能觸發(fā)她想到更多。

她恢復了平靜，思考著。

“都是我，她們都是我。”許久，她下結(jié)論道。

“都是你？”

“嗯。我活在這個時代，也活在那個時代。我的生活就是如此。我不是說一模一樣，但……我想你會明白我的意思。我真的沒有自殺過，拿刀片劃破自己，我真的沒有特別的印象，直到剛才，我才想起，或許是當時我喝醉了，在迷糊中做出的舉動。或許，也可以理解為夢里那個自殺過無數(shù)次的我，快要跑到現(xiàn)實中來了。”

她做了一段說明，每一個字我都聽得仔細，尤其是最后那句——夢里的我，要跑到現(xiàn)實中來了。

這句話很好地詮釋和印證了我此刻的一個推測，即意識與潛意識的關(guān)系。

夢里的她，潛意識中的她，自殺過無數(shù)次了。

而這些潛意識中的自殺念頭，快要跑到現(xiàn)實中來了。這代表著她內(nèi)心深處的，不為她所察覺的悲傷和難過，就快要沖破心里的防御，沖破自我的蒙蔽，進入清醒的意識中，被她真正地覺察和看到。

一旦內(nèi)心潛藏的自殺意念由潛意識轉(zhuǎn)入意識當中，她就有可能在現(xiàn)實中付諸行動，做出自殺，或是自殘的舉動。

也許真像她說的那樣，在某個因為酒精而混亂的時刻，她的手邊正好能夠觸摸到一個刀片，而她的潛意識正好在酒精的作用下，鉆入現(xiàn)實中，與意識混作一體。

做出了她過去在清醒狀態(tài)下，從不會做的一個舉動。

像是她的內(nèi)心，還住著另一個自己。那個脆弱的自己，跑了出來，劃開了手腕。

我看到她帶傷的手腕，心里一疼。

這個生活殷實的女人，為什么會有如此壓抑的感受呢？

那個住在未來的她，又是從何而來？

我曾聽肖醫(yī)生和許露的母親談過她自殺的事，似乎還有一點對不上……

但隨即我明白過來，潛意識中的念頭雖然外顯了出來，但僅僅冒出一點，隨著手腕的疼痛愈加劇烈，意識快速清醒，自我保護的本能瞬間奪回了對大腦的控制權(quán)。接著，她應該不假思索地做出求生舉動了。

“是我自己報的警。”

果然。

難怪從醫(yī)生和她母親那里聽到的消息都是警察接到了一位女士的報警電話，這位女士匆匆地報出了一個方位，大聲地呼救了一句，然后就沒了聲音。

警方根據(jù)不多的線索，找到許露的家并將她救出。

當?shù)剿业臅r候，家里沒有其他人，只有已經(jīng)昏迷的許露。

事后警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房屋，當天沒有其他人出入的痕跡，刀片就掉落在她的腳邊。

種種跡象表明，那位未講明身份，只報出了地址的女士，就是她自己。

她家里，沒有別人。

不會有別人。

不過換個角度想，也有積極的一面。

這件事至少證明了她求生意志仍舊強烈，無論潛意識中暗涌過多少悲觀的感受，但活下去的希望也同樣潛藏在她的內(nèi)心。只要她自己沒有放棄，就有一線希望。

我的內(nèi)心也被這一線希望所觸動。

我鼓勵她多向我闡述一些故事，好讓我能夠更加準確地判斷她的情況。于是，她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描述自己的生活，一會兒抱怨某個合作伙伴，一會兒又說到自己領(lǐng)養(yǎng)的一只野貓，好像完全不知重點，又好像都在不自覺中透露著什么重要的信息。

忽然，她停下了。

她沒有再說，我也沒有開口。

然而，我們兩個好像都感受到了什么無須言明的感受。

在她的描述中，有工作，有旅行，有見聞。

但，唯獨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