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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天底下居然有這等荒唐之事。”博婉玳看著一本奏折,竟生氣的憤筆批閱:“這田州州尹竟也敢承報上來,找死。”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各地承上的奏折內容也是千奇百怪,博婉玳為帝十多年,早已司空見慣,如今她面對大臣們都能做到喜怒不行于色,何況是面對奏折這一死物。象今日這般對著奏折發怒,還是極少數,顏墨梵好奇的抬頭,想問什么事,但深知后宮不得干政,便裝著沒聽著,繼續埋頭書卷。
“田州善江一帶年年泛濫,前年冬,一戶農家的一雙兒女到那江邊玩耍,不慎失足落水,去年善江未發洪難,去年年末之時,又分別在善江流域溺死一女一男兩名幼童,今年臺風之季,善江又未發洪災,這田州州尹竟認為是江神顯靈,今年買了一對男女幼童,準備擇吉日投入江中,并與田州眾鄉紳一道,聯名上奏,要朕封那江神為圣武神王。竟不知那善江連續兩年未發洪澇,是因工部在其上游,興修水利,拓寬河床,以使善江上游水流沒有以前那般湍急。如此荒唐無知之人,朕怎么會讓她當上正五品州尹?看來這些外放官員,又該好好徹查上一遍。”博婉玳最恨這種無藥可救的智殘無知官員,何況這種笨蛋竟還當上一州父母,這豈不是要將她一州百姓都渲染成愚民,竟能公然將幼童投江:“朕讓她把自個兒家的娃兒先丟一對下去……”
顏墨梵突然想起十皇子、想起幾個孩子落水時的情形,胸口隱隱作痛,眼中泛起薄霧:“此官員罪犯欺君,按律當誅,他不但將朝廷之功,記在無情無感的江水上,竟還要光明正大的謀害幼童性命。他也不想想,這世間若真有神靈,理應救人于水火,讓災難遠離凡塵,而非吞食幼童,殘害人命。她不但愚一方黎民,還想愚弄陛下,罪無可恕。”
“朕已命刑部下派捕吏捉拿,順便查查他這州尹是如何當上的,朕的舉子們,豈會這種愚物?”博婉玳不相信大耀三年一次的科考,會出這種愚昧的官員來。即便出顏靜茹那般的弄臣,那也是才高八斗,辦起正事一點兒不含糊,能在先帝面前八面玲瓏,多少有些她自己的建樹。以前她厭惡顏靜茹這等聰明卻自私自利、不擇手段的官員,但為帝十多年后,發現那種無知愚昧的官員比弄臣、奸臣、貪官更加可怕,根本分不清是非。
第150章
博婉玳對著那份奏折怒罵,重重甩出后又打開一本,卻聽到顏墨梵虛弱的呻吟聲傳來,抬頭發現他已倦著身子,面向內側,覆在錦衾上不時微顫。
立即丟下手中奏折,快步走到鳳床前,扶起他,見他眼角含著淚,發鬢被汗水粘濕,一只手抓在胸口的衣襟上顫抖,立即喚宮侍傳曲太醫。
“還是疼得利害?朕不該跟你說這些。”博婉玳這才想起顏墨梵一向懼怕孩子溺水,定是又想到那些令人不舒服的事來,又引發舊疾,輕緩的為他舒著胸口。她自己也是因為他,才會對田州的這個知州的行為異常憤怒。此時暗惱自已著了什么魔了,那這種事說給他聽,更恨不得撕了那個知州。
“無礙,只是悶疼,比前些日子已是好上許多。”片刻后,顏墨梵胸口的痛感漸漸消失,靠在博婉玳身上,閉上眼按曲太醫先前的囑咐盡量調整氣息。
待曲太醫進殿時,他已略好了些,把脈后,曲太醫繃緊的神精終于放松,她生怕顏墨梵的病情突然間復發,她便無法離開宮廷,好在鳳后只是因思慮誘發,未嚴重到無法控制的地步:“陛下,鳳后已無需施針,臣直接開貼方子,調理一兩日便可無大礙,但切莫太過勞心。”
“鳳后病情總反反復復,沒有良策能預防他發作嗎?總是這般等發作后才治,萬一哪日,無人在身側……”博婉玳蹙眉,說話聲越來越顫,顏墨梵伸手握住她,給她個安心的眼神。
曲太醫看了顏墨梵的氣色,提議道:“只是鳳后身子太虛,這病又極難根……”
“陛下只需在臣侍榻前,置一書案即可,臣侍每日抄抄寫寫,既不費心,又能陶冶心情。”顏墨梵怕曲太醫對他的病情說的太多,讓博婉玳擔憂,找個借口,打斷曲太醫的話。正好,他想趁這段無事可做的時候,更改宮規,并將自己十余年的撐管后宮的心得寫下,留于后人作一借鑒。還想好好教導博明錚,以免她這貪玩的性子,長大一無是處。
“你身子虛,還是先躺著吧,太醫才說你不可太費心力,等好了些,想做什么都行。”博婉玳見曲太醫悄悄搖了搖頭,上前扶他躺好,掩好錦衾,輕淺一吻:“睡一會兒,晚膳時喚你。”
顏墨梵心口剛揪疼過一陣,現在疲憊的很,閉上雙眼不久,便無法睜開,漸漸睡去……
是夜,顏墨梵精神好了許多,就把兩個孩子都叫到面前,要趁近日清閑之時,親自教導他們把之前的課補上。雖對男子無需要求太多,但顏墨梵還是想讓博玉也留下,學些后院管事,日后終有益處。博婉玳本來不允,但面對顏墨梵瞬間蕭索、低沉的神情,只得退讓,自已也留在寢殿內,繼續批閱近期承上的奏折。
鳳床前的腳榻已被挪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古楠束腰書案及兩張古楠束腰背椅。
博玉舒的書本就是《宮規》,顏墨梵將《宮規》推到他面前,緩緩道:“后宮是天下最大的后院,因此《宮規》則是天下最完善的后院規矩。你是皇子,今后定是后宅之主,作為后宅之主,首先要讓人服你,敬你,先要用后院規矩來制約眾家眷,后要用族中祖訓制約家中眾人,若二者皆無效,那便是你的無能。自今日起,你便隨我將這《宮規》仔細學上一遍,對你日后在大家后院管事,定有益處。”說罷,執一支朱筆,將每一條宮規都與后宮管事結合,細細說與博玉舒聽,并親自以朱筆作評,對不嚴謹的條款當場進行修改。
博明錚是皇女,將來必要參政,她的書本則是《政策》,顏墨梵先讓她自己看著,不懂的字要先她抄下,待她全部看完后再給她講解,博明錚看了眼厚厚的兩本《政策》,秀眉緊蹙,小臉皺成一團,咬著筆頭磨磨蹭蹭的,一頁翻上許久,期間瞄了顏墨梵數眼,可是顏墨梵正認真的為博玉舒講《宮規》,沒有看到她的可憐樣。反倒是翻開一本奏折擺在書案上做樣子,一直側目留意聽顏墨梵講課的博婉玳見著了,補上一句:“只抄不認識的字,豈不等于只是在找字,不如錚兒將這《政策》上下兩卷全抄一遍,不懂的字上打個圈便可,這樣記得牢些。”
顏墨梵聞言停下手上動作,側目對博婉玳淺笑點頭道:“還是陛下想得周道。”慈愛的撫摸著博明錚的烏發:“錚兒乖,你就先抄上一遍,既習字,又能記得牢,不懂的字,直接問父后。”對女兒黑著臉,皺眉扁著小嘴就差哭聲的表情,選擇無視……
十一月十八,御駕班師回朝,延綿八百里,旌旗飛揚,金戈鐵馬的隊伍安靜而整齊。將士們莊嚴蕭穆,氣吞萬里如虎,除有規矩的劍擊馬鞍及馬中蹄步伐聲外,無人出聲。
軍隊進入城門,夾道相迎的百姓開始興奮的交頭接耳,氣氛頓時喧鬧熾烈起來,不少人伸首張仰望。
終于,數百面巨大的明黃色旗幟出現在京城百姓面前,旗幟上面繡著展翅的鳳凰圖騰及‘大耀’兩個大字。而旗幟中間則是巨大的帝王鑾駕。
立于大道兩旁的百姓紛紛帶著敬意跪迎,大耀自這一刻,不但完全收復失地,還打破西漠千百年來無人能敵的鐵騎軍神話,將稱霸于這片大陸的西漠國,納入大耀版圖。
次日辰時,博婉玳于清和殿論功行賞,但凡出征的將士,生者重賞,死者厚葬,將領們更是加官進爵,余蔭后人。
對功臣名將逐一賞賜之后,博婉玳下旨,赦免除死囚外的所有囚犯,包括流放黑山的罪臣們,恩準他們返回原籍,黑山的罪臣,除了她們自身不得再涉足朝政外,后人準于參加科舉入仕。
殿內一陣喧嘩,僅片刻,眾朝臣在祥王、瑞王的帶領下,三呼萬歲,對陛下大赦無異議,國之大興必先恩澤天下……
坤平三十五年
中秋夜
宮宴過后,博婉玳與君侍們一道,隨她前往觀月臺品茶賞月……
此刻,顏墨梵正在一旁撥弄琴弦,彈著博婉玳最喜歡的曲子。
蕭煦生親自為眾人泡上一壺茶,執起一杯承到博婉玳面前,輕聲道:“陛下先試試臣侍的手藝,喝杯茶醒醒酒。”
“好”博婉玳微笑的看著他,伸手接過。
“咳,咳……”琴音忽斷,顏墨梵捂著唇輕咳了兩聲。
博婉玳驚得回頭望向他,眼中一片焦急,秦華祁已立在他的身邊為他舒背。
早在二十年前,顏墨梵死里逃生,卻不忘親自給大皇女做了幾份她喜歡的小點,秦華祁便已跪在他的腳邊,承認了自已過去所做所為。不想,鳳后平靜的將他扶起,只道過往種種皆為過往,為了長皇女,以后莫提,但將來若再起歹念,便不估息了。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的所為,陛下與鳳后早已知曉,只是為了長皇女,兩人都選擇密不外喧,且放過了他。
如今的他,早就歇了算計的心,只求在宮里安安份份、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每日都在殿中念頌佛經,贖他往日罪孽……
“可是哪不舒服。”博婉玳擔憂的走到琴桌前,顏墨梵身子一向弱的很,即便一個小病博婉玳都不敢乎視。
寒暮雪則立即宣御醫,顏墨梵輕笑著阻止:“不礙的,只是一時氣不順,不必宣御醫。”
博婉玳將手中香茗,遞給顏墨梵,要他喝下。
“好點了嗎”
“臣侍無事了,皇貴君茶道越來越來嫻熟,這茶爽口沁心,陛下也試試。”顏墨梵轉移了話題。
博婉玳淺笑轉身,正要上前親自取茶,蕭煦生已立在她身邊,手上捧著一杯。
接過細品,瞬間,眉眼舒展:“果然不錯,生兒、慕雪,你們幾人也嘗嘗。”
蕭煦生聞言,欣喜的轉身,寒慕雪已取了兩杯茶起身,走到他面前,遞過一杯:“皇貴君,臣侍錯怪了您,一直想向您道歉,卻開不了口,今日敬您這杯茶,還請您對臣侍過往所為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