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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冷笑了一聲:“外頭人都說胡家如何如何心善慈悲,如今這般對付個瞎眼的婆子,可是活打了嘴,什么心善慈悲,不過做個假樣子罷了,這一碰上真金白銀,就不信他能不計較,胡世宗撞大運似的賺了幾個銀子,就以為自己有多能耐了,竟敢跟恒通當這樣的字號別苗頭,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這一回非讓他賠個血本無歸不可。”
周冒:“老爺您可別忘了,胡家可不是尋常人家,后頭有人撐著呢。”
周子生:“誰撐著?胡家京里那位舅爺本來當的就是個閑官兒,能頂什么事兒?更何況,聽見說如今身子不大好,今年過不得過去都兩說,若說陸家,不過剛過了定,只是兒女親家罷了,人家還能管買賣的賠賺不成,依著我說,陸家這回也是打了眼,回頭不定就退了親事也未可知。”
周冒心說,老爺這是跟胡家有多大的怨仇啊,這么見不得人家的好,他倒是覺得,再怎么樣也不至于如此。
算命的不常說人都有個三衰六旺,衰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可要趕上時運旺的時候,便壞事兒也沒準都能變成好事兒,而現在的胡家就正在旺運上,相反周家卻越來越時運不濟。
就在五年前,在安平縣的胡周兩家無論無論家資還是名聲還算不相上下,如今再瞧,人胡家一天比一天的興旺,甭說安平縣,就算在冀州府提起胡家都沒有不知道的,周家就是拍馬都趕不上。
說到底,還是胡家的兒女爭氣,老爺心里頭再不平,可沒造化生養爭氣的兒女,也只能暗憋暗氣的說些酸話罷了。
想起老爺摻合的事兒,不禁道:“老爺這是何必呢,小的倒覺,胡家興旺了也沒什么不好,咱家大小姐可是胡家的外甥媳婦兒,咱周家跟胡家也就成了親戚,若是胡家發達了,咱家好歹也能跟著沾些光吧,倒是恒通當跟咱不沾親帶故的,老爺何必替他們探聽消息,回頭讓胡家知道,豈不傷了親戚間的和氣。”
周子生自來就愛跟胡家比較,誰想比來比去卻越發比不上,心里難免嫉恨,便生出一種陰暗心理,盼著胡家倒霉,他心里才得爽快,哪聽得進去這些話:“胡世宗不過是個偽善人,你真當他多好心呢,你說說,你們家少爺再不好,配他那個丑八怪的閨女也綽綽有余吧,我這找媒婆上門說親,硬生生給他家的瘋丫頭給趕了出來,還指望沾胡家的光,下輩子都甭想,你去叫人盯著周二狗家,胡世宗都沒轍了,我倒不信胡家這個瘋丫頭能把這事兒胡擼平了,他胡家的靠山再硬,還能硬的過恒通當不成,上趕著雞蛋碰石頭,我眼瞧著是個什么結果。”
主仆正說著,就見周寶兒從外頭跑了進來,跑的急,身上肥肉直顫,一頭的汗順著胖臉往下流,汗味裹著身上沾的脂粉氣,還有宿醉的酒氣,又香又臭的直沖鼻子。
周老爺皺了皺眉,看了眼外頭當空的日頭,指著他:“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時候了才家來,你也不小了,成天不說干點兒正經事,就知道鬼混,咱們周家早晚讓你敗光了,到時候看你喝西北風去。”
擱在平常,周寶兒有一百句話回給他爹呢,不把周老爺氣的半死都不算完,今兒卻沒回嘴,擦了擦頭上汗道:“爹要是早些給我娶個媳婦兒,家里頭有現成的,我做什么還去窯子里頭找樂子,又花銀子,又跑道兒的,圖啥啊。”
周老爺愣了愣,仔細瞧了瞧自己的胖兒子,他也知道因得子晚,又只周寶兒這一根獨苗,故此,太過寵溺,才寵出了這么個胡鬧的性子,等他再想管的時候已經晚了。
眼瞅年紀也大了,按說早就該給他娶一房媳婦兒回來,只是這小子挑揀的緊,不知相看了多少都不成,不是嫌人家胖要不就是瘦,再不然就是長得不好看,恨不能找個天上下凡的仙女才行,這才耽擱到了今天。
不想,今兒他自己倒提起來了,琢磨著要是給他娶個媳婦兒家來,興許就不天天往外頭跑了,在家自己也好教他管管田里的賬目。
想到此,便點頭道:“回頭叫媒人婆掃聽掃聽,哪家的姑娘合適,先相看著再說。”
想周寶兒卻道:“不用這般費事,我已然相看好了。”
周老爺眉頭一皺,瞪著他:“你莫不是相中了那些窯子里的粉頭,只你爹活著一天,也別想,咱們周家清清白白的人家,弄個窯姐進來,連祖宗都要羞臊死了。”
周寶兒卻道:“爹嘴上說的好聽,還不是有事兒沒事就往窯子里鉆,您別以為我不知道,昨兒春姐兒見了我,非讓我叫她奶奶,說您上回去的時候,摟著她親娘都喊了,若是論起輩分可不就是奶奶嗎。”
周老爺一張老臉漲的通紅,春姐兒是聚香院里的粉頭,也是自己的相好,隔個十天半個月的便會去一趟,炕頭上說的葷話,怎能當真,不想這窯姐兒嘴敞,倒用這個打趣兒自己的兒子,心里不免有些惱恨,想著以后再不去聚香院,伸腿踢了過去:“混說什么。”
周寶兒挨了一腳也不當回事兒,知道他爹就是做做樣子,嘿嘿一笑:“爹您別惱啊 ,有句話叫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咱爺倆一塊兒逛窯子怕什么。”
周老爺再大的氣性,拿這個兒子也沒招兒,只當沒聽見他的混賬話,開口道:“你若真想娶媳婦兒,就娶個正經人家的回來,也給周家傳宗接代,那些不正道的想都別想。”
周寶兒:“爹放心,這次我瞧上的就是正經人家的。”
周子生不免懷疑:“你且說來聽聽。”
周寶兒:“今兒我從縣城家來,抄近道從胡家村走的,正從胡家的莊子門前過,可巧就瞧見了漂亮丫頭,那眉眼兒別提多標志了,眉間貼了花鈿,更趁的一張小臉有紅似白的好看,我叫下頭的小子去掃聽了,那丫頭還是兒子的舊相識,您說這不是我們前世的緣分嗎,就該這輩子做夫妻的。”
舊相識?胡老爺:“是胡家的人?”
周寶兒點點頭:“是胡青青,我還說她是個丑八怪呢,今兒才知道竟生的如此標志,爹若是幫我討了她回來,叫兒子干什么都成。”
周子生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鬧半天這小子瞧上胡青青了,沒好氣的道:“你想呢,也得人家樂意才行啊,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人胡家瞧不瞧的上你,趕緊回去睡你的大頭覺要緊,別做這樣沒邊兒的夢。”
周寶兒一聽可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肥胖的身子在地上打起滾來:“爹不依,我今兒就不起來了,不起來了……回頭我就跳河抹脖子死去,讓你周家斷子絕孫……”
周老爺氣得渾身直哆嗦,自己這生了個什么混賬啊,斷子絕孫的話都的出口,見他真的滾到一邊兒去,用頭撞墻,咚咚的響,不一會兒額頭就紅了一大塊,嚇了一跳,生怕這小子一個想不開,周家就真的斷子絕孫了,忍著氣彎腰哄他:“胡青青的兩個姐姐一個嫁的比一個門第高,胡家留著閨女等著攀高枝呢,哪瞧得上咱們周家。”
見周寶兒又要尋死,忙拉住他:“你容爹想想對策。”
周寶兒這才坐起來看著他爹:“反正我就要討胡青青當媳婦兒。”
周老爺怕他再鬧,忙道:“好,好,爹答應你,一定給你討了胡家丫頭過來。”
周寶兒這才滿意了,叫小廝扶著回屋做夢去了。
周老爺恨聲道:“真真怎么就生了這么個不爭氣的,那么多姑娘,怎么就偏偏瞧上了胡青青。”
周冒湊上來道:“周家三小姐額頭不是有塊難看的胎記嗎,怎么忽然沒了?”
周老爺:“誰知道,虧了外頭還都說胡家的家教好,指定是使手段蓋住了胎記,想勾引男人呢。”
周冒:“老爺,上回張巧嘴上門說親,可給趕出來了,少爺這個想頭只怕不成。”
周老爺冷笑了一聲:“胡世宗自不量力跟恒通當作對,能落什么好下場,等胡家倒霉的時候,我就不信還瞧不上寶兒。”
周冒心說,老爺是給少爺氣糊涂了不成,胡家便再倒霉,還有倆姑爺撐著呢,再說,八月里若胡家大少爺中了舉人,便買賣賠了也不怕啊,老爺也太看得起周家了,以往胡三小姐額頭上有塊難看的胎記都看不上少爺,如今就更不消說了,老爺簡直異想天開。
不過,自己可不敢說,回頭老爺一肚子火都撒在自己身上,不是倒霉催的嗎,想到此,便喏喏的應著附和。
周子生此事可未想到,就因這一念色心,斷送了兒子的性命,周家真的斷子絕孫了,此是后話暫且不提,且說青翎。
從周家村回家,先去瞧了爹,胡老爺本就是急出來的癥候,加上也太累了,從去年年底開始,先是過年,后又操持青羽的婚事,接著便是跟陸家過定,兩個閨女的事兒完了,又開始忙活冀州的鋪子,一晃大半年都沒得歇,趕上急事才病的這般厲害。
好在底子好,幾劑藥吃下去便好了許多,更何況,青翎這一回來,胡老爺心里便有了底,雖知道這件事兒不好料理,可胡老爺對自己的二丫頭,習慣性信服,總覺著什么事到了翎丫頭手里都不叫事兒了。
心里一放松,病自然好的快,今兒一走都能去外頭院里溜達了,不是翟氏攔著,還想去房后瞧瞧那些桃樹呢。
青翎進來的時候,翟氏正勸呢:“你這剛好些,可吹不得風,雖說已是五月里,風也是涼了的。”
胡老爺在屋子里悶了幾天,有些不滿:“我就是想去房后頭走走,哪至于著涼,更何況,我這身子骨你還不知道啊,風里雨里走了多少趟,不一樣好好的。”
翟氏:“你自己也不想想,那時候多大,如今多大,都奔著四十走的人了,還當自己青春年少呢,等過幾日你身子大好了,便求我攔著也不管,這會兒剛好些,你就老實會兒吧,別叫我擔心。”
翟氏這話一說胡老爺就不吭聲了,有些愧疚道:“對不住,讓你擔心了。”
翟氏白了他一眼:“老夫老妻了還說這個做什么,更何況,人有三災九病,又不是神仙,難免有個病災的,我倒覺著你這病了也有個好處,便是天天都能見著人了,不然,你一忙活起來,早上天不亮就走,回來的時候我又已經睡下,夫妻見連面兒都碰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