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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氣真的好冷啊?!?
剛走出教學樓,希奧多就裹緊了自己的衣服,他凄涼地表示白天倒也還行,晚上總是凍得慌。
“要不要來我家?”溫關切地看著他。第二天就是演出日了,如果他感冒了不能上場可不行,他戲份也不少。
之前已經排練得夠充分了,導演趙臨德決定不做最后的練習。她還要溫放松一點,像體驗新故事一樣去演這出戲。因此,今天放學后大家都直接回家,只有家里四面漏風的希奧多凍得發抖,想到在破舊公寓注定的寒冷夜晚,就痛苦到不能行走。所以,林溫體貼地把他帶回了家。
一起坐車回去,希奧多專心地看著劇本,他說無論如何,這是圣誕慈善演出,他需要認真對待。
在這出亂倫色彩無比強烈的古希臘戲劇里,希奧多演的是個倒霉未婚夫。他和女主角是表兄妹,他由衷相信這是一場情投意合的婚姻,他非常愛她。
不過,對女主安提戈涅而言,未婚夫絕對沒有同父同母的親哥哥重要。兩人在全劇中唯一一次在同個場景出現,還是女主為了和哥哥死在一起而自殺后,未婚夫在洞穴里抱著她的尸體哭。
女主不僅沒和他有過對話,甚至一次都沒提過這個未婚夫。因此,當希奧多想找她對戲,林溫立刻說不行。她敷衍地告訴他,她不能太關注他的戲份,這樣才能精準演繹角色。
希奧多沒有放棄,到達詹寧斯家后,他竟發揮了卓越的觀察能力,成功注意到了在陰影里行走的珀西,這實在是不容易。如果夢里見過的成年珀西不算數的話,林溫也好些天沒看見他了。
想找人對戲的希奧多病急亂投醫,詢問珀西能不能幫忙。他說珀西肯定能完美詮釋劇中最陰暗的反派角色——城邦的國王。他是女主角的舅舅,繼承了她家族的王位,又給她的哥哥定罪,還逼死了女主和自己的兒子,也就是女主的未婚夫,希奧多飾演的角色。
周六的演出里,這個角色由趙臨德飾演。她并沒有強調角色的性別,只是用心地演繹了一個虛偽專斷的封建大家長。
聽到希奧多的請求,珀西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但他又想了想,說自己很愿意演希奧多的父親。
這出戲過于經典,珀西完全記得臺詞,他拒絕了希奧多遞過來的劇本。
怪怪的,這家伙有這么樂于助人嗎?林溫決定跟過去看看。
三人一起來到了詹寧斯家的大會客廳,希奧多的戲份基本都是在和國王辯論,進行氣沖沖的父子吵架。這一回,演父親的珀西把燈光調暗,徑直坐到了房間中央的正座上。
頂燈的光線很均勻,給珀西的金發蒙上了一層蒼白的遮罩。他漫不經心地扶著腦袋,靜靜坐在那里。
林溫有點想笑,她不太習慣珀西這種嚴肅的樣子。但她盡力憋住了,避免影響他們入戲。
珀西的視線掠過了她,也同樣掠過了希奧多的臉。希奧多正在翻劇本,他還在找臺詞,準備告訴珀西該從那句話開始合適。
“你應當凡事聽從父親的勸告?!辩晡鲄s率先開口了。
這是國王的臺詞。
他的音色和平時區別不大,也并未刻意壓低聲線??伤麑γ總€字詞都有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他本人無比習慣這種發號施令的角色。
希奧多愣住了。過了幾秒,他才緩緩抬起頭,和他飾演的角色一樣無措地看向珀西,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接話,還是等珀西說下去。
珀西不發一語,他注視著他,等著他接話。
希奧多總算想起自己是來對戲的,明天就要正式表演了,他對臺詞還是熟悉的。他流暢地背起臺詞,勸說父親不要處死他的未婚妻,勸說他平息憤怒的心,勸他聽一聽忠告,順應民心赦免她的罪行。
珀西點點頭,他毫不在意地笑了。
“我已經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并不需要更年輕的你來教育。”他的語調和緩放松,卻又聽不出善意。
林溫不由得想到,趙臨德演出來不是這種感覺。趙臨德的語速又急又快,大家會鼓掌,說她演的暴君很有說服力。
但珀西說這話的時候,仿佛這都是他真心的想法,他不認為誰有資格教育自己。
有點嚇人了,林溫想著要不要提醒一下珀西,這是在陪人練習。他的表演層次豐富,可如果希奧多接不住戲,就沒意義。
和她想的不一樣,希奧多完全進入了角色,他完美詮釋了一個挨罵的兒子,一個想證明自己說的有道理,卻又在上位者的權威面前只能保持禮貌的年輕人。他在和珀西的對話中變得越來越狼狽。
“你不夠聰明,卻想對我進行訓導,你會后悔的。”珀西疲憊地閉上眼又睜開。只幾秒,重新看向希奧多時,他的目光充滿著責任心。
就像他知道怎樣迅速調整狀態,怎樣從一個受指責的父親,變成需要對臣民負責的君王。
希奧多持續反駁,他的臺詞越來越有攻擊性。
聽到這些,珀西只是笑了,他的視線轉向了別處。
“你是不可能一直侮辱我,卻不受到懲罰的?!?
他那有些憂心的語調,顯得他才是在勸諫的那個人,他在勸說自己愚蠢的兒子冷靜一點。
好嚇人啊,演得有點太真了。溫知道很多人喜歡演父親,很多當父親的人其實也是在演父親。但珀西的演技簡直像個恐怖故事,這副少年的外表讓他獨斷專行的臺詞更加陰森可怖。
人很難演出自己沒見過的事物,溫相信珀西的閱歷還是很豐富的。
珀西的最后一句臺詞來了,他命人押走女主角,要她立刻去死,結束這場鬧劇。
好真實,溫感覺自己在發抖。
希奧多如同驚醒了一般,巨大的勇氣和憤怒在他心中鼓動,他開始正式地反抗。這幾句反抗父親的話,比他之前演的任何一次都要好。
林溫看著劇本,這一幕徹底結束了。
“就到這吧?”希奧多似乎在尋求珀西的同意。
珀西沒說話,但他瞬間松懈了下來,只懶散地靠在椅子上。
旁邊的柜子上有太妃糖,珀西抓起來吃了一顆??赡苁钦J為坐在這也挺好的,他沒有走開的意思,繼續在這玩手機。
“我沒想到你這么會演戲。珀西,你演技這么好的秘密是什么?”希奧多走過去,真誠地向珀西請教。
珀西停止吃糖,停止玩手機。
他看向了希奧多。
這次的眼神,完全就是珀西自己的眼神,里頭滿是青少年常有的厭煩情緒,他甚至厭煩自己要對他說話。
“你真希望我告訴你嗎?”他問希奧多。
希奧多確定地點頭。
珀西說不可能。
“你這人已經使我夠煩惱了,愿死亡破壞你和她的婚姻?!彼挥淇斓刂v,“你應當把她當作敵人,讓她到冥土去嫁于別人?!?
怎么還是《安提戈涅》里國王的臺詞,但珀西的語氣和剛剛很不一樣。他嫌棄的語氣就像打游戲時開麥罵隊友,還刻意用點文縐縐的話罵。這樣就愈發顯得隊友蠢笨,罵人的話都聽不懂。
希奧多確實沒聽懂,他以為珀西還在示范演技。他失望地表示,珀西演得沒剛剛好了。
珀西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