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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娘子……”
他們相敬如賓的對話被青姬拋在身后,走到門口她不舍地回望姐姐,“姐姐,我出去一趟!”
“好。”白娘子應道,但她的目光始終落在許仙身上。
青姬一路逗貓遛狗,行至蘇州刺史府邸,想起曾在這里暫住的大和尚,最后的最后,她至少口頭上讓大和尚吃癟了,如此想著嘴角不經意帶了絲笑意。
忽然輕快的腳步一滯,她……
她在高興什么……
青姬想,她或許……是看姐姐與許仙夫妻情深,心生羨慕,思春了,既然喜歡大和尚那樣的相貌,不若找個差不多模樣的男子也結個姻親!這般給自己辯解著,便心安理得地不再去想大和尚的任何事。
高柳垂陰,一條碧綠長蟲混淆在柳條間,樂得悠閑。
那么不顯眼,他卻一眼就看到了。
肯定是妖氣。
本欲從柳樹下匆匆而過,但嗅到妖氣的法相獅子嚎個不停,他只得出聲命令:“追剛剛的那只,這只先不管。”
法相獅子得令,繼續往前追蹤,他余光睨見那碧綠長蟲偏頭看來,沒空理會,飛身疾掠,截住了潛逃的蝶妖。
“大師饒命!修行不易,望大師垂憐!”蝶妖貌美,此刻斑斕的翅膀低垂,伏低做小乞求生路的模樣倒是惹人憐惜。
法海冷心冷情不為所動,只細數其罪,下了最后的通牒:“你偷食人血,殺人剜心,罪不容誅!今日我便替天行道!”言罷法缽疾旋而出,一揮手,梵音唱響,法陣天羅地網布下。
蝶妖被逼入絕境,爆出腐蝕鱗粉反抗,但法海道行高深,紛亂鱗粉中佛印精準命中蝶妖,哪怕鱗粉燒傷也不曾有半分猶豫。
青姬瞧得明白,這佛印還和那天她中的不一樣,這種顯然更恐怖,毀滅性更強!
那佛印下去,蝶妖就不見了,不知是灰飛煙滅了還是被他收到法缽里了。
這是殺雞儆猴嗎?
青姬看得膽戰心驚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鱗粉,那鱗粉腐蝕性強,被濺射到的皮膚開始發紅潰爛,他不緊不慢地雙手合十,誦了段經文,手上、臉上的皮膚竟自動愈合了!
倒襯得他右手手背上她咬得兩個血洞格外扎眼。
都說要替他解蛇毒了,非要逞強。當她青姬的毒是什么,隨隨便便念段經就能處理了?
法海收服了蝶妖,將法相獅子化為佛珠收回手,轉身往回走。
路過柳樹半眼不斜。
青姬不知怎么,忽然就惱了,化作人身,朝他飛出一只繡鞋,法海像是腦后長了眼睛,抬手抓住鞋子,默了片刻,轉眸回看她。
“你這是做什么,殺雞儆猴?”青姬晃蕩著那只沒鞋穿的小腳,一臉不虞地問道。
也不知是觸了他那片逆鱗,他忽地皺眉,“我還需要……在你面前殺雞儆猴?”若真想要你命,不是輕而易舉?
青姬拉長聲調“哦”了一聲,覺出味兒來,諷道:“大師是覺得不需要在我這下等小妖面前故作姿態……”忽然一只飛蚊嗡嗡飛來,青姬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蛇信,將飛蚊卷入口中。
做完才一愣,轉眼看法海,他也愣住了。
好吧,她就是下等小妖……
可惡!
她面皮燒得厲害,但強自將表情修整得淡然,這時有三兩村夫自路邊過,瞧見她妖嬈貌美的姿態,又露出一只嫩白玉足晃蕩,幾人嬉笑著說了些什么,青姬處在尷尬中沒細聽,只法海卻肅了臉。
不遠處又是一群人結伴而來,法海垮著臉走近她,青姬因臉熱發紅,怕他看清,急忙抬手掩臉,卻不想他二指捏住她腳踝,將她的小腳不甚溫柔地給塞進繡鞋。
青姬呆了一瞬,法海不悅道:“莫要引人起欲。”
引什么人欲……誰引人起欲了?
“大師說誰呢?”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法海揚眉,你當我說誰?
高柳下他眉目俊朗,眼神清澈正道,那雙剛剛給她穿過繡鞋的修長手指輕緩地撥著佛珠,一副不食煙火的圣潔模樣。
她忽然很厭惡他這做派,莫名地惱意襲來,“是啊,莫要引人起欲,那大師為何要用你那雙敲鐘禮佛的圣手給我這下等小妖穿繡鞋?”
法海一怔,隨即回過味來,眼神倏然凌厲起來,雙唇緊抿。
卻沒開口斥她,只揮袍離去。
待他走遠,青姬才仿佛從溺水的狀態逃逸,大口地呼吸著空氣,以抵消心頭猝然生出的那點澀然。
跳躍的燭火映在他眉宇,半面溫潤如佛,半面陰翳似鬼。可不是比鬼還可怕?當他展開天鼓雷音陣時,堪比閻羅。青姬這么想道。
“這里不歡迎你。”他翻過一頁經文,平聲道。
“對不起,”青姬倚在窗框上,“你好心好意,我卻那么狹隘地揣度你……”
“不必解釋,走。”他闔上經卷,將書頁壓平整,細細歸置回原位。
“那……”青姬雙腿翻過窗戶,落到地上,“讓我給大師解毒,我們便兩不相欠了。”
法海半晌不言語,青姬以為他又要拒絕,卻不曾想他竟爽快道:“好。”
言罷,走到她面前,將右手伸出,露出兩個始終不愿愈合的血洞。
青姬看了眼血洞,按理她的蛇毒只會留毒在體,并不會讓傷口不愈合,不知為何咬在他身上就不愈合了。
她抬手輕輕托住他的手腕,微微啟唇,露出獠牙蛇信,那蛇信倏地彈射而出,本是要引出蛇毒,卻被法海伸出二指夾住。
看得出他這是下意識的動作,但他卻沒松手,“你要做什么?”
青姬蛇信被夾住,說話便含糊起來,茫然美目望著他,看起來傻傻的,“給你解毒啊……”
“哦……”法海輕聲應道,二指一松,青姬立刻縮回蛇信,還下意識退后一步。
“我要把毒引出來,不是要做什么……”她瞧著有些委屈。
法海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青姬覺得他對她很防備。
“嗯。”他終于收回那種直勾勾的眼神,把右手抬了抬,示意她繼續。
青姬又扶住他的手,張嘴前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他眼眸低垂。
她才伸出蛇信,“嘶嘶”地引出獨屬于她的毒。
當渾濁的毒以黑霧的形式被蛇信吸引而出,法海突然感到一陣如釋重負。
仿佛所有異常都有了可以辯解的理由。
都是她的毒造成的。
青姬張嘴,吃下這團黑霧,她松開手,看著那猩紅的血洞,不太肯定道:“應該……過兩天就會愈合了吧?”
“嗯。”法海收回手,后退兩步,雙手合十,低聲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
青姬驀然感到一陣悵然。
“那青姬不打擾大師休息了。”青姬這次從門離開,她站在門口辭別時,回身幽幽望了他一眼。
那雙眼映著他身后躍動的燭火,看起來像是她在躍動一樣。
法海微微頷首,掩上了門。
門里門外兩個人卻都沒即刻離去,但又什么都沒說,在夜邁向更深邃的黑時,無聲離去。
不可說,便不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