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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樓下,所有的樓梯都是兩面通穿的,一面正對著廠房,穿過樓梯口的另一面,是所有的門面小店,一間挨著一間,這些門面房全都對著縱橫有序的居民樓,這些本地的居民都是山里搬出來的暴發戶,本地年青人一群結一群地整天在一樓晃蕩,他們大多數看起來都很另類,染著黃的或者紅的頭發,騎著摩托車在工業區這里跑幾下,那里狂飆幾步,大部分的時光都聚在一樓的某幾個小店門口,嘴里咬著一根煙,在嘴角來回滾動,有時吸了一半后他們又會把煙交給女伴吸幾口,有時他們打牌或是打臺球,手里碩大的戒指閃閃爍爍;偶爾看見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出現在視線時,就會扭頭叫一聲:“嗨,可愛的靚女,要不要玩玩?”然后一群男女都哄堂大笑。
當馬萍和李忠厚出現在一樓的桂林米粉店旁,這樣的哄堂大笑就從相臨的百貨小店傳來,正圍在桌邊打球的幾個本地爛仔用球桿指著馬萍說:“這妞不錯喲,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
馬萍的臉刷的一下子紅了,李忠厚雖然很氣憤,但他也不敢哼聲,所有的外來工都知道,本地人惹不起,大家都遠遠的躲著這些人。如果有哪個姑娘不小心讓本地人纏上了,你要是不和他談戀愛玩玩,你就只有離開這個工業區走人。這是電子廠的女孩子有目共睹的事,馬玉花也為此警告過馬萍。
李忠厚和馬萍坐進了桂林米粉店里,李忠厚為馬萍叫了一份5元錢的大碗蛋炒飯,看著馬萍大口大口狼吞虎咽的樣子,李忠厚覺得心里很酸,他想起了老婆如果出來打工,會不會也是這樣。
“很好吃,我以前在家里吃過……好香。”馬萍一邊吃一邊咽著嗓子說:“等以后我要是有錢了,我請你到公明鎮的大酒店去好好吃一頓最好的。”
“不用,反正這錢也不是我的錢,是我們經理給的。”李忠厚憨厚地一笑;“飯吃不飽,真是沒勁,要不,等過一段時間,你到我們廠里來,要是招個文員什么的,你還能坐辦公室呢!”
“到時如果招人你就通知我,我住在521房間,或者在我們下班的時候你在4樓樓梯口通知我也成。”馬萍喝了一口水。
“正在我頭頂上的房間呢!”李忠厚呵呵地笑,憨態畢現:“你那個小老鄉呢?”
“哪個老鄉?”馬萍并沒有反應過來。
“派出所的那個什么小秀的那個。”
“她呀……”馬萍的表情有點不屑:“在馬路對面美美發廊上班,還讓我去,我才不去,人太雜了里面,弄不好還出事。”
見馬萍快吃完了,李忠厚起身付了錢后,說了句:“我先走啦,我回宿舍去洗澡了,身上又臭又臟,洗了澡還給我老婆寫信呢!”
看著李忠厚的背影走出了小店,馬萍有點一愣:“他有老婆?”她的心有點微妙的悵然。
宿舍里沒有其他人,只有小黃斜躺在床上看書,頭頂上的一臺風扇仿佛一個暮年的老人,有氣無力地轉動著,發出牙痛一樣的“咝咝”聲音,李忠厚跟小黃招呼了一聲,剝光上下衣,胡亂地握在手中,穿了條三角褲手里提著條干凈的三角褲,直接進了洗水間,十分鐘不到的光景,他即洗完了頭又洗完了衣服,頭發上的水還在濕淋淋的滴著水珠,照例穿著條三角褲走了出來,走到自己的床腳邊找出一條大短褲套上,依然光著膀子。
到陽臺上把衣服掛上橫空吊起的木桿后,這才走到自己的床鋪邊,從床下摸出一張打包帶捆扎的小凳子,趴在床沿邊上,從枕頭拿出幾張信紙,信紙用一個破書墊著,咬了半天的原珠筆,這才落下:老婆,很想你和兒子……便沒了下文。他想了想,又在枕邊的破書里翻出一張照片,這是他臨走時帶出來的一張照片,是兒子和老婆小梅的合影照,那時兒子剛滿月,睡得正香,小梅不忍心弄醒兒子,所以攝影師只照下小梅一張笑意盈盈地臉,小家伙卻憨態愛地一副睡像,口水亮晶晶地透明著掛在嘴角,他把照片一直放在枕頭邊,每晚臨睡前就要看一眼兒子和老婆。
看著看著,李忠厚笑了起來,便繼續寫道:“老婆,你笑起來真好看,令我把一天的勞累給忘了,兒子長大了吧,這崽子還流口水不?家里父母還好吧?”
那時的寫信,對于每一個出門的人來說,莫不是最甜蜜的追憶,那些故鄉的故事,故鄉的冷暖,父母兒女的一切,還有故鄉的八卦新聞全都是一筆一劃通過郵政傳遞過來,看信人或流淚或高興也全都出現在臉上,甚至家鄉的紅白喜事都會引發他們無限的懷念和暇想。當然,在外的一切也都是通過信件傳達給家鄉的親人,大部分的打工者一般的情況是報喜不報憂,每一個出門的人,都懷揣著春青的夢想,他們堅信,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馬萍在小店里吃完蛋炒飯后,決定到馬玉花家去看看,她沿著派出所走向對面馬路,老遠看到馬路對面的美美發廊的招牌霓虹燈流光閃爍;由于工業區建在對面,所以這一排的樓下幾乎全都是發廊賓館洗足城,那些“金花碧眼”的本地男女,脖子上纏著粗碩項鏈的暴發戶,小指上戴著綠森森戒指的男人,開著小車不明身份的男人,他們常常光顧這里,因此這里的夜晚比白天熱鬧曖昧了許多,空氣里的香脂流溢,氤氳著來來往往往的男男女女,“繁榮娼盛”如今成為他們的口頭禪。
馬萍遲滯了一下腳步,最終還是放棄了去看美美發廊小秀的想法。
她跨上一條彎彎曲曲的人行小道,這條人行小道直通山邊的荔枝園。黑暗中的荔枝園,在影影綽綽的零星燈光下,顯得靜謐而又幽深,時不時從林里撲騰出來的一只鳥,著實讓過路的人嚇了一跳,偶爾也有一對對男女挽手走過。這里面是熱戀的人常去的地方,借著昏暗的光線,有時你會突然看到離路邊不遠的荔枝林里有一對對男女哼哼嘰嘰地纏繞在一起。
荔枝園四周散落著觸手可及屋頂的小瓦房,里面住滿了像馬玉花這樣結了婚的夫妻,間或也有未婚同居的年輕男女工人;凡成雙成對的工人大多數不會在工廠住居,她們會出去租這樣鳥巢一樣的瓦房,樓房太貴最低也是250元左右一小間,這樣的消費限于工資偏高的一些管理干部所住;像馬玉花他們一個月才450元左右的低薪拉長,在租房上往往舍近求遠,她們大都在工業區后面的山邊或荔枝園這一片租住小瓦房,這里完完全全屬于“貧民窯”,一棟棟低矮的瓦房,在荔枝園邊上隱隱約約,垃圾隨處可見,臭哄哄的蒼蠅此起彼伏,加上養豬場也在附近,衛生情況可想而知,但一個月130元的房租,讓對對小夫妻們再添置一些小件舊家居,也算是把一個個小小的窩像模像樣地布置起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