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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安嬤嬤道了別,“謝謝您這些日子對我的照顧,我對您感激不盡。如今我熬不下去了,我不想被蕭衍交給潘又斌,然后死在他手上,與其那樣還不如自我了斷。”
安嬤嬤老淚縱橫,“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趙姑娘,你也是個苦命的女子。”
“我命不苦。”趙大玲想到長生,臉上浮現出笑意,“在這個世上有一個我愛的人,他也愛我,他是個堅定又勇敢的人,再多的磨難都沒有改變他的溫柔善良。如果可能的話,您就將我埋在山坳里的大樹下吧,他會來找我的。”
安嬤嬤舉袖子擦了擦眼淚,“我老婆子沒本事救你,只能是逢年過節的多給你燒些紙錢。”
趙大玲微笑著握住安嬤嬤粗糙的手,“您要好好活著,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潘又斌那樣的人肯定會得到報應的,文小姐的冤屈也終將得以償還。”
是夜,趙大玲拿出安嬤嬤偷偷交給她的黃紙,沒有朱砂,她用手指沾著自己的鮮血在黃紙上畫出曲曲繞繞的符號。她把道符貼在四面的石壁上,自己站在石屋中間,面向石室墻壁上的那扇鐵窗,窗外暗沉沉的,不見一絲光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但是趙大玲知道,很快天際第一道曙光就會沖破這漆黑的夜色。她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虔誠地輕誦著咒語,“天道清明,地道安寧,人道虛靜,三才一所,混合乾坤,百神歸命……”
墻壁上的道符漸漸卷曲,仿佛被火炙烤著似的冒出青煙,緊接著“呼”地一下子燃燒起來,道符飄飄悠悠地一邊燃燒一邊自石壁上飄落,在空中飛舞。趙大玲只覺得渾身的皮膚都燃燒起來,而內里的血液卻被冰凍住,極致的寒冷和火熱讓她無力地跪坐在地上,她渾身顫抖著,繼續念著咒語,“太陰幽冥,速現光明,云光日精,永照我庭……”
火御寒冰陣,果真是冰與火的考驗并存。趙大玲拜玉陽真人為師后,玉陽真人傳授給她道教的教義,并問她還想學什么,趙大玲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火御寒冰陣。當時她只是為了防備丹邱子恨她的心不死,找機會還會用火御寒冰陣驅逐她的魂魄。誰知,今日她竟然自擺這個陣法。
皮膚被炙烤的感覺更加強烈,帶著難以忍受的灼痛,好像被燒焦龜裂了一般,而血液都已結冰,無法在血管中流動,慢慢地五臟六腑都被冰封住了。靈魂受不住這種冰與火的煎熬,叫囂著自頭頂沖出,不愿再受這具皮囊的束縛。趙大玲眼前一陣模糊,仿佛回到了御史府五小姐的枕月閣里,當時丹邱子說她是妖孽,要用陣法讓她現行,在她魂魄將要沖出身體之際,一道黛黑色的身影沖進陣法將她抱在懷里。她微微笑了,長生,咱們很快就可以相見了。最后模糊的意識里,她仿佛看到了長生的身影,向她張開了雙臂……
隨著道符燃盡的灰黑色的灰燼飄落到地面,趙大玲的魂魄終于往上一躍,沖破了身體的束縛。她飄在半空中,看著地上委頓的身體,穿著寬大的黑色袍子,露出的脖頸和手臂上滿是尚未結痂的傷痕,紅彤彤的,有的地方已經破潰發炎,看上去很是丑陋可怖。十二天的傷痛折磨終于結束了,此刻她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只覺得輕飄飄又暖洋洋的,好似泡在溫泉池水里,周身寧靜。
半空中亮起一道金色的光束,打在趙大玲的靈魂上,她低頭去看自己,只見她身上是一件素白的紗衣,纖腰上束著銀色的腰帶,手臂上傷痕也不見了,皮膚光潔雪白。她整個身影都是半透明的,在光束中閃著淡金色的微光。天空中響起低徊的歌聲,悠遠頌揚,帶著無盡的喜悅,好似在催促她快點兒離開這個陰暗的塵世,回到屬于她的地方。電光火石間,在光束的那一頭,她看到了現代的高樓林立,飛機呼嘯著自空中飛過,馬路上飛奔著各式各樣的汽車,一如記憶中那樣匆忙……那是她來的時空,先進、舒適、便捷,沒有皇權,沒有主人與奴婢的區分,女子可以讀書,可以像男人一樣去外面游歷……她甚至看到了她的父母和兩個弟弟,她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生活,并不需要他們,如今卻發現,他們始終是她的親人,她竟然非常想念他們……
她想邁動腳步走向他們,卻又生生頓住,那里沒有長生,如果她就這樣離開,長生會有多痛苦絕望?她想起長生曾經為了她選擇活下來,這一次,她也會為了長生選擇留下來,哪怕是變成孤魂野鬼,她的魂魄也能夠陪伴著他。
窗外天光方亮,第一道晨曦從鐵窗中照進陰暗的石室,將晨光投放在了地上的軀體上。那個身體跪臥在地上,額頭觸地,好似在虔誠地祈禱。
石室的門被打開,怒氣沖沖的蕭衍手里拿著一支歪七扭八的槍走了進來,身后跟著臉色陰沉,目光游移的潘又斌,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困頓在自己的世界中難以自拔。
他們自然一進來就發現了地上的尸體,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蕭衍才喊了出來,“郎中,傳郎中過來!”
潘又斌蹲下身,將手指放在趙大玲的頸間,又翻看了她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搖搖頭,神色淡漠,不過在描述事實,“不用叫郎中了,她已經死了。”
蕭衍暴怒,“這個女人耍得本宮團團轉,又是去找鋁土礦,又是制造槍支,到頭來一場空,還白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她竟然就這么死了,太便宜她了,鞭尸!凌遲!”
潘又斌低頭看著趙大玲的臉,覺得她的唇角似乎掛著一絲安詳的微笑,“她沒有背叛任何人,始終忠于自己的內心。死都死了,鞭尸凌遲的都沒有用,埋了吧!”
事已至此,趙大玲的魂魄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她最擔心的就是蕭衍和潘又斌盛怒之下會摧毀她的尸體,她總是抱著一絲希望,這個身體挺不錯的,有機會的話她還想接著用呢。
趙大玲的靈魂飄在半空,幾天來她頭一回沐浴在陽光下,只是魂魄再也感受不到陽光的溫暖,她看著安嬤嬤用一張草席卷起地上的尸體,兩名綠眼珠木偶人一樣的死士進來,把尸體抬到外頭的榕樹下,山坳里氣候溫暖少風,雖是冬日,但榕樹依舊蒼綠,他們在樹下挖了一個坑,把她埋了進去。旁邊不遠處就是文思瑤的墓碑。
細碎的土塊很快蓋住了草席,不一會兒地面回復平坦,仿佛這里什么都沒有發生。頭發花白的安嬤嬤紅著眼眶,將一截柳枝插在了埋葬她的地方,嘴里念叨著,“好姑娘,你安心去吧,嬤嬤回頭給你燒紙錢。你要是見到我家小姐,就告訴她一聲,夫人已經去找她了。”
旁邊一聲幽幽的嘆息,把趙大玲嚇了一跳。她尋聲看去,就見大榕樹的樹丫上坐著一個紅衣女子,長長的黑發從樹梢垂到地面,隨著風在空中輕輕的晃動,好似黑色的波浪。那女子也看向趙大玲,慘白的一張臉,瞳仁烏黑,菱角一樣的小嘴鮮紅,是個絕頂美麗的女子,卻神色哀怨,周身都是淡黑色的怨氣。
☆、第132章 噩夢
趙大玲念頭一起,已經飄到她跟前。那紅衣女子幽幽地看著她,“我看到了你尸身上的傷痕,你也是被他鞭打死的!”她伸開雙臂,身上的紅衣如鮮血在涌動,她美麗的眼睛中流出兩滴血淚,慘笑道:“跟我一樣!”
趙大玲了然,“你是文思瑤。為什么你還在這里?你看到一道金色的光束了嗎?進去了靈魂就能離開這塵世,安嬤嬤讓我告訴你,你的母親也在那里。”
文思瑤搖搖頭,血淚劃過蒼白的面頰落到紅衣上,“倏”地一下子不見了,“我不走,我要眼看著那個畜生得到應有的懲罰。每次我看見他從樹前經過都恨不得撲到他面前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有時候他還會站在我的墓碑前,”她苦惱地扯著自己的長發,“可是我被困在這棵樹上了,不能跳下去。”
趙大玲知道這個可憐的女子因為戾氣太重而滯留在了這個陰陽兩地之間的空間里,與自己被火御寒冰陣逼出的自由魂魄不同,文思瑤的魂魄無法離開那顆槐樹。她伸手握住文思瑤冰冷的手,“我會把你的尸首交給你父親,讓他知道你的冤屈。你放心吧,傷害你的人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趙大玲最后看了一眼樹下自己埋葬的地方,身形一晃,飛到山坳上空,向下俯瞰,只見這里層巒疊嶂,山體掩映,整個山谷都籠罩著濃濃的霧氣,猶如幻境。山石樹木都是虛影,眨眼的工夫就會變換位置,原本看著是路,卻被巨大的石塊堵住,看著是空地的地方卻變成一片樹林。這里的陣法確實厲害,而且根本看不見出口。無奈下她只有尾隨著蕭衍和潘又斌離開了山坳,她跟著暗河里的船只,又通過一段地道,終于來到了皇宮里太子離宮前的舊居東宮。趙大玲努力地記了路途,這才飄出了皇宮來到大街上。她本是個路癡,又沒上過幾次街,所以在京城里迷了路,找不到晉王府。好在現在她是個幽靈,不用兩條腿走路,飄來飄去的,還可以隨意穿墻而過,甚至是飛身到半空中尋找路徑。終于她見到一條小巷子很是眼熟,飄過去一看,真的是貓耳巷,那旁邊的高墻就是晉王府的外墻了。
她越過高墻直奔長生的院子。重重侍衛根本看不到她,讓她順利地進到了屋里。屋內一片雪白,連瓷瓶里的蘆花都枯萎了,落了一地。一個身影站在桌前,俯頭看著桌上山脈的沙盤模型,修長的手指指的位置正是蕭衍屯兵的山坳,旁邊一本《周易》,一本《奇門遁甲》。
十二天的分離卻好像有一生那么長,趙大玲目不轉睛地看著長生。他看上去那么瘦,弱不勝衣,一身素白色的布衣穿在他身上晃晃蕩蕩的,本來長生也清瘦,卻不是如今這副形銷骨立的模樣,不過十幾天的功夫,他就把她辛苦喂出來的那點兒成績給抹殺了。
趙大玲心疼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然而半透明的手臂卻穿過他的身體,讓她抱了一個空。她不甘心地依偎過去,整個影子卻穿到了他的另一邊。趙大玲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一抹魂魄,連擁抱自己的愛人都做不到。“長生!”趙大玲悲哀地喚了一聲。
長生猛地抬頭,惶然四顧,干燥龜裂的嘴唇悸動著,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底滿是血絲,眼下更是一片青黑,不知有多久沒有睡覺了。然而屋里空蕩蕩的,只有被風吹起的帷帳在舞動,如同鼓起的一片風帆。他已經處于崩潰的邊緣,卻還憑著一分執念支撐著自己不要倒下,復又低頭看向沙盤,手指劃過一道道山巒,嘴里念念有詞,“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
一整天,趙大玲的魂魄圍著長生團團轉,“喂,長生,你吃點東西。”,“長生,喝點兒水吧!”,“長生,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停下來,不要再研究陣法了,你用心感受一下我。”,“長生,你歇會兒,你看看你眼下都青黑了,睡會兒吧,我們可以在夢里相見。”……
長生仿佛被禁錮在所研究的陣法里,瘋魔了一般,不吃不喝不睡,無奈下趙大玲只能托著腮坐在沙盤上,看著長生的手指穿過她的身體在沙盤上指指畫畫。
蕭翊來了兩次,每次都勸他歇歇。長生只搖頭,“我查了幾本陣法書,山谷中的陣法應該是上古的*天絕陣,以兩儀、五行、八卦、十天干、十二地支組成,又根據乾坎艮震巽離坤兌這八個方位布陣,具有“天、地、風、雨、日、月、云、雪、霜”九種變化,互為輔助,生生不息,陣法中間藏混沌之機,中有三首幡,按天、地、人三才,共合為一氣。再給我點兒時間,我今天肯定能解了這個陣法。”
蕭翊張張嘴,感覺無從插話,也只能無奈地搖頭退出去。傍晚時分,玉陽真人匆匆趕來,手中麈尾拂塵在空中飄動。趙大玲還沒見過玉陽真人如此焦急趕路,眼圈一紅,叫了聲“師尊”,飛身過去,繞著玉陽真人轉了一圈,扁扁嘴道:“徒兒如今真成幽靈了,都是您老人家給我取的這個道名不吉利。”
然而玉陽真人也看不到她,拂塵一擺,從趙大玲的身上橫掃過去。她向長生道:“顧公子,你暫且停下,貧道在觀中算了一掛,貧道徒兒靈幽已經靈魂與肉身分離。”
長生怔怔地抬起頭,整個人如同被掏空了一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突然“嘭”地一聲栽倒在書案上。
趙大玲驚呼出來,心疼地繞著長生轉來轉去,伸手想扶起他,手臂卻穿過了他的身體,根本無法著力。
跟著進來的蕭翊也紅了眼圈,忍不住埋怨玉陽真人,“您老就不知道和緩點兒,這不是要小顧的命么?”
玉陽真人冷眼看蕭翊,“你換了魂魄,怎么連蕭家人的聰明勁兒也沒了?還不快把顧公子抬到床榻上去。”
“是,姑奶奶!”蕭翊本是氣話,聽在玉陽真人耳朵里卻也沒什么不對,輩分在那兒呢,就是姑奶奶輩兒的。
待蕭翊把顧紹恒放在床上,玉陽真人看向空中,“靈幽,為師知道你肯定在這里,快去入顧公子的夢境吧,告訴他你的身體在哪里,盡快拿回來。”
蕭翊吃驚地張大了嘴巴,說話都結巴了,“她,她,她在……這兒?”
玉陽真人點頭,“凌晨時分,貧道感應到京城東面方向啟動了火御寒冰陣,肯定是靈幽自己啟動的陣法,魂魄掙脫了身體,但是我知道她肯定舍不得離開。”
趙大玲在空中轉了一圈,歡呼一聲,“師尊萬歲!”繼而飛向床榻上的長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