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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心中劇痛,眼中有淚意涌動,“當時家父在獄中已然病體難支,卻還是手書一封信給皇上,筆未放下就悵然而逝。家母在女囚牢房聽聞這個消息,只叫著父親的名字說了一句:等我。便懸梁自盡。”
玉陽真人無限感慨,“你父母伉儷情深,自然是同生共死。只是無情最是帝王家,你父親至死也想不到圣上雖饒了你的性命,卻判你為官奴,入了奴籍,不得翻身?!庇耜栒嫒舜浇悄鹨欢渌ǎ笆捈业娜藦膩矶际沁@么冷面冷情?!?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正好趙大玲從枕月閣回到廚房,得知玉陽真人前來,便走到屋后。漫天晚霞中,一道纖麗的人影款款而來,一身淡青色布衣,只在腰間系著深綠色的腰帶,風吹動了她的秀發(fā)和綠色的垂帶飄飄而舞,隨沒有錦衣美飾,卻自有一派霽月風光。天邊濃紫、橙紅與蟹青色交映的霞光,也不如她悅目耀眼。長生抬頭看向她,唇邊揚起溫柔的弧度。
趙大玲來到近前,先向玉陽真人見了禮,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在長生身旁,兩個人目光一碰,兩廂微微一笑。坐在對面的玉陽真人不禁感嘆,兩情相悅便是此番模樣吧,不必說什么自然是心照不宣。
略坐了一會兒,玉陽真人便起身告辭,趙大玲送真人出去。玉陽真人邊走邊道:“多虧了你的照料,才讓顧紹恒這么快清醒過來。貧道也頗為好奇,究竟是什么契機讓他沖破最終的屏障?”
提前那晚的事,趙大玲也是唏噓,“夫人設(shè)計想讓二少爺將我收房,我耍了心眼躲過去了,但是長生以為我落入二少爺手中,一著急就醒過來了?!?
玉陽真人皺起了眉頭,“好好的,御史夫人為何跟你過不去?”
趙大玲也不明所以,“我也奇怪呢,我又沒招她沒惹她,又沒礙她什么事兒,她害我干什么?還有那個二小姐,也跟著敲邊鼓,倒像是兩個人商量好的,專門給我挖坑一樣?!?
“二小姐柳惜慈?”玉陽真人喃喃道。
“誰說不是呢?”趙大玲有些憤憤,“您說她一個大姑娘家的,替她哥哥操心這事兒干什么?開始我還以為是她看上長生了,想把我擠跑。可我也覺得不太可能,即便她有這念頭,夫人也萬萬不會答應(yīng)的。后來我娘去找夫人說我和長生定親的事兒,夫人痛痛快快地答應(yīng)了,二小姐一副終于放下心下來的模樣,也沒再找我的麻煩,這可真是奇怪了!”
她正說著呢,就見前方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躲在樹后,向這邊張望,玉陽真人也注意到了。趙大玲小聲道:“那是夫人跟前的范媽媽,每次您來,她都在一旁偷聽。”
玉陽真人略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關(guān)竅,淡笑道:“貧道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兒了。前不久,貧道為了遮人耳目便謊稱要收一個關(guān)門弟子??磥碛贩蛉撕投〗闶巧狭诵牡?。見你與貧道走得近才會起害你之心。若是讓二少爺將你收房,貧道自然是不可能收你為徒了。”
趙大玲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們只是想讓我沒有成為您徒弟的資格?!?
玉陽真人冷笑,“打得一手好算盤,貧道偏不讓她們稱心如意呢!”她執(zhí)起趙大玲的手,“你可愿意拜貧道為師?”
趙大玲眼珠嘰里咕嚕地轉(zhuǎn)了幾圈,“做了道姑還能嫁人嗎?”
玉陽真人白了她一眼,“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兒,偏你還跟我講條件。我也是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丫頭,也就顧紹恒還拿你當個寶。放心吧,我可以收你為俗家弟子,不耽誤你嫁人成親?!?
玉陽真人與趙大玲相熟了,連“貧道”都省了,直接稱“我”。倒不是趙大玲不識好歹,而是她還有宗教信仰方面的顧忌,“真人,我知道能做您的徒弟那是多少人打破腦袋都爭不到的。但是我始終對宗教信仰存了一份敬畏之心。在我穿過來的那個世界里,宗教有很多種,絕大多數(shù)的教義都讓人向善的,有的教義宣揚好人死后上天堂,壞人死后下地獄。有的教義說人會輪回轉(zhuǎn)世,好人下輩子富貴平安,壞人就會償還業(yè)孽。我在那這種環(huán)境中長到二十多歲,始終是個無神論者。我覺得一個人要入一門宗教,一定是要虔誠的,真的把這門宗教的教義當做自己的信仰。現(xiàn)在您要收我為徒,就是要我入道教一門??墒俏覍Φ澜桃粺o所知,如何做到虔誠無慮呢?”
玉陽真人頗感意外地看了趙大玲一眼,念了句道號,“無量觀,你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說明你是個心底坦蕩的人。信仰可以塑造,不信神鬼這個說法頗為泛泛,你信不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信不信‘世間萬物皆由因緣而生,因緣而滅’?若相信,這便是一種信念。你如今對很多事存著疑惑只是因為還沒有窺得天機。你在前世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的魂魄會落在異世?會成為另外一個人?”
趙大玲啞然,穿越本身就是一件用現(xiàn)代科學解釋不清的問題。玉陽真人拍了拍她的手,“你不用擔心,即便入道,也有參道、悟道、得道各種不同的機緣,并非所有人都能得道成仙。我只是收你為俗家弟子,傳授你一些道義,至于能不能參悟,就看你的造化了?!?
趙大玲這才放下心來,誠心誠意道:“多謝師傅?!?
玉陽真人滿意地點點頭,“你且靜待幾日,為師回去召集你幾位師姐做見證,再尋一個黃道吉日,便來御史府中宣布此事。”她又指了指遠處探頭探腦的范媽媽,“你也要小心些,別再著了那些人的道兒?!?
☆、第76章 同志
送走了玉陽真人,趙大玲回到廚房,忙乎完晚飯和所有的活計,已是明月高懸。她拉著長生到屋后散步,她說這樣有利健康,還能減肥。當然長生是不需要減肥的,但是她想讓長生多活動活動,身體強壯起來。如今親事已定,友貴家的對他們獨處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警告她要早點兒回來睡覺。
趙大玲告訴長生,“玉陽真人要收我為徒?!?
長生抿抿嘴,趙大玲趕緊安撫他,“俗家弟子,俗家弟子,不耽誤我做你媳婦?!?
長生這才放松了神色,牽起她的手,一根根摩挲著她的手指。趙大玲接著道:“我覺得她收我為徒,主要還是為了你。她是方外之人,不便出手搭救你讓你脫了奴籍,便找補在我身上了?!?
兩個人走累了坐在樹下的大石頭上,趙大玲不解地問道:“她與你家到底有什么淵源?我記得丹邱子說我是妖孽的時候,你曾提過你父親和她有個賭約,還有一個對聯(lián)?!?
“‘花開花謝終有時,緣起緣滅只因天?!遍L生輕輕念道。
“對,就是這句?!壁w大玲咬著手指,忽然聰明起來,“我怎么聽著這里頭有故事呢?”
長生捏了捏趙大玲的另一只手,無奈道:“長輩的事,我也不甚了解。這是我父親在獄中時告訴我的,當年玉陽真人尚未出家之時,曾寫出這個上聯(lián),揚言誰若對得讓她滿意,便答允其一件事。結(jié)果我父親對的對聯(lián)最中她的心意,便有了賭約一說?!?
趙大玲捂嘴偷笑,原來對對聯(lián)是上一輩人玩過的梗。她好奇的問,“玉陽真人未出家時是哪家的閨秀吧!你爹是太傅,學問大,能對得讓她滿意也不奇怪?!?
“我父親當時剛剛金榜題名,中了狀元,還沒有封官。玉陽真人未出家前是先帝最小的妹妹長平大長公主,也就是當今圣上的親姑姑?!?
“啊?真人以前是公主?”這個訊息讓趙大玲吃驚不已,迅速腦補出一個完整的故事。風華正茂的公主見到了溫文儒雅的狀元郎,一顆芳心暗許。于是躲在幕后出了一個上聯(lián),讓大家來對下聯(lián),并許下了誰對的下聯(lián)最中她的心意便許諾一件事情的賭約。不知情的狀元郎對出了對聯(lián),公主滿心歡喜地等著這個賭約成為下嫁的許諾,卻不料情郎已有心上人,或者是已經(jīng)娶妻。而且此人對愛妻情深如海,連侍妾都不肯納,更不可能拋棄發(fā)妻,另娶公主。傷心失意的公主便出家了,參禪悟道。只是她的房間中卻一直掛著這副“花開花謝終有時,緣起緣滅只因天。”的對聯(lián),并在那人一家遇難的時候,還想著搭救他的兒子。
趙大玲唏噓不已,想發(fā)表一下感慨,又怕長生心中忌諱,不愿說起父母年輕時的事,因而只能作罷。其實長生又何嘗不知其中的緣由,只是涉及父輩感情之事,不愿明言。因此他落難時并沒想過找玉陽真人搭救自己。若不是上次趙大玲險些被當做妖孽燒死,他也不會說出父親與玉陽真人這個約定。
已是初秋,夜晚的露水重了,有些微微的寒意。趙大玲看著如水的月華感嘆道:“長生,我們已經(jīng)相識了一年。我記得就是去年的這個時候,我第一遇見你,還以為你是一袋子紅薯呢。沒先到如今這袋子紅薯竟然成了我的夫君。有時想想,人和人之間的境遇也真是很奇妙。我曾經(jīng)無比痛恨這場穿越,讓我遠離了父母,遠離了現(xiàn)代的繁華??墒乾F(xiàn)在我覺得這場穿越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事,因為你在這里,所以我被送了過來?!?
長生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的面頰上,“是的,大玲,我知道你是為我而來的。”他吻遍她的指尖,“在你的夢境中,我看到了你的那個世界,有璀璨耀眼的五彩燈光,有巨大的鐵鳥在天空中翱翔,還有很多四個輪子的車輛,不用馬匹拉著就能呼嘯而過。還有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他們看上去神情滿足,充滿快樂。你的那個時空非常奇妙?!?
趙大玲笑了起來,“沒想到你進入到我的夢境中還有這個意外收獲,你可是第一個能看見現(xiàn)代社會的古代人呢。空中飛的鐵鳥叫‘飛機’,里面可以坐很多人,最多的能達到五、六百人。飛機在萬米高空中飛翔,將人從一個地方運到另外一個地方,比如說從京城到江南吧,騎馬最快也要好幾天,但是做飛機一個多時辰就到了。街上跑的那個四個輪子的是‘汽車’,在現(xiàn)代社會,人們不用馬匹,而是用汽車作為交通工具,它不用喂料,不用休息,只要灌進去汽油,就可以一直跑,比馬跑得快?!?
長生聽得津津有味,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趙大玲順勢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他輕聲問她,“你的世界那么好,你想回去嗎?”
“不想?!壁w大玲說得毫不猶豫,“因為那里沒有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有你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長生,這是夢境中你對我說得話。我也是這樣想的?!?
長生微笑著將她摟得更緊,遺憾道:“要是我晚些醒過來,就能多入你的夢境,說不定能看到更多新奇的事務(wù)呢?!?
趙大玲趕緊去捂他的嘴,“可別,我還是喜歡跟你在現(xiàn)實中,這樣感覺更真實,更美好。”
他笑意更甚。她好奇地問他,“除了我的夢境,你還去到過別的地方嗎?”
長生搖搖頭,笑容漸漸隱退,面容上露出一縷憂色。
“怎么了?”趙大玲不解地問。
長生看著天上的明月,“我看到阿翊了?!?
“誰?”趙大玲問道。
“晉王蕭翊?!遍L生低聲道,“他和前太子蕭弼都是我父親的學生,我與他自幼一起長大,是最好的朋友。我娘親與先皇后,也就是蕭翊的母親江皇后同是江南人士,更是閨中密友,后來先皇后嫁與圣上,我母親也跟隨我父親到了京城。幼時蕭翊常在我家玩耍,大些了嫌宮里規(guī)矩多,懶得回去也會住在我家。我娘親便叫他‘阿翊’,我也跟著這么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