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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揮手讓兩個仆婦將友貴家的架下去,友貴家的哭嚎著在地上打滾。
“娘……”趙大玲含淚叫了一聲,聲音嘶啞難辨,在四周噼啪的柴枝爆破聲中微不可聞。嗆人的濃煙灌入口鼻,趙大玲搜肝抖肺地咳嗽著,呼吸越來越困難。熱浪襲來,她的四肢百骸針扎一樣的痛,好像有一股力量揪扯著她,要將屬于顏粼睿的魂魄揪出趙大玲的身體。周圍滾燙的氣浪翻涌,炙烤著她的皮膚,但是趙大玲的五臟六腑卻好像是浸泡在冰水里,血液都要被凍得凝固了,在血管中流淌得越來越慢,這是一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外面炙熱,內里冰寒。趙大玲的意識漸漸模糊,身子越來越輕,仿佛稍稍一掙就能擺脫這個軀殼。
一道黛色的身影沖進火墻,撲到她近前,將她面上的道符一把揭開,她勉強抬起頭,看到長生焦急的臉龐。趙大玲模模糊糊地想,這大概是自己的幻覺吧,她沖著長生微笑,啞聲道:“真好,能看你一眼,我也死而無憾了。”
身上的繩子被解開,她身子一輕,被長生打橫抱起。趙大玲自然而然地抬手勾住他修長的脖頸,信賴地將臉依偎在他的胸前,感受著他如鼓的心跳,一聲聲傳進自己的耳膜。他身上的氣息讓她感到安詳寧靜,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不再存在,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她覺得很疲倦,好像經過了長途跋涉的旅程,終究到達了可以停靠的港灣。趙大玲緩緩閉上了眼睛,只希望時光能夠在這一刻永駐。
長生俯下頭,臉頰抵著她的頭頂,用身體護著她沖出火墻。到了外面,長生把她放在地上,見她已經昏迷趕緊去掐她的人中,顧不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火焰燎著了幾處。
有仆役拎著一桶水當頭潑下來,澆滅了長生身上的火苗。水撲下來,也落在了趙大玲的臉上。趙大玲呻/吟了一聲悠悠醒轉過來,慢慢睜開了眼睛。長生緊繃的心弦此刻才放松,力竭地跌坐在趙大玲身旁。
長生突然沖進來救人,眾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竟沒有人阻攔他。此刻夫人怒道:“這是怎么回事兒?何人如此大膽,竟敢阻撓道長做法,來人啊,還不把這個人給拖下去。”
兩個仆役上來揪著長生要把他拖出去,長生掙扎著,“等等,我有話對丹邱子道長說。請你轉告你師尊玉陽真人,就說‘花開花謝終有時,緣起緣滅只因天。敢問真人可曾記得當年之約。’”
丹邱子一怔,擺手示意兩邊拖著長生的人稍等,上前兩步問道:“你是誰?怎知我恩師密室中的對聯?”
長生的胸膛劇烈喘息著,半年多了,他逼迫自己忘了本來的姓名,從前的種種只當做是一場舊夢,父親和母親的面容好像陳年的畫卷,被他封藏在記憶的深處,不敢去回憶。但是此刻塵封的傷疤被揭開,依舊鮮血淋漓。他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趙大玲,澀聲道:“我叫顧紹恒,家父顧彥之與玉陽真人曾有約定,玉陽真人許家父一事,有求必應。如今我便用此約換這女子的性命。她不是妖孽,只是一普通人,道長可以去向尊師求證。”
“你父是顧彥之?”夫人神色一變,震驚不已,“可是曾位列三公,官拜太傅之職,后來犯了結黨營私,妄議朝政之罪的顧彥之?”
長生抿嘴不語,閉著眼睛點點頭。
丹邱子將信將疑地看著長生,“果真有此事?”
長生神色堅定,“道長自可去問尊師,我若有半句虛言,愿以性命相償。”
☆、第49章 漂泊的靈魂
丹邱子沉吟片刻,向夫人道:“此事事關貧道恩師玉陽真人,若果真恩師當年曾許此事,貧道為人之徒,自是不能棄恩師的信義于不顧。恩師正在玉泉山中閉關修行,貧道即刻便赴玉泉山面見恩師,詢問恩師當如何處置此女。”
“道長走后,這妖孽是否還會作祟?”夫人對神鬼之說頗為信服,因此心中很是膽怯。
“夫人放心,貧道剛才以用火御寒冰陣讓妖孽元氣大傷,她法力盡失已無法作祟,請夫人將此二人關押幾日,等候貧道的消息。”
丹邱子帶著兩個道姑匆匆而去,長生和趙大玲被關進了內院的柴房里,柴房外還貼滿了丹邱子留下的道符。內院的柴房比較大,堆著一些雜物,中間被一道木柵欄隔開成兩間屋子,只能通過柵欄的縫隙看到旁邊的情況。門口守著兩個仆婦,定時會打開柴門放他們出去方便。
趙大玲倚靠著柵欄,坐在地上。長生將一小罐水從柵欄的空隙間伸到趙大玲的嘴邊,輕聲道:“喝點水兒吧。”
趙大玲想抬手去接水罐,舉到半空卻又無力地落下來,丹邱子的火御寒冰陣確實讓她傷了元氣,那種感覺好像是回到了剛穿到這個異世的第一個月,渾身無力,動作僵緩,大腦支配起手腳來都覺得力不從心,比如說想抬起手來,大腦的命令發出了,真正傳達到手部卻需要一個過程。當時她還以為是因為自己受了鞭傷,又落水感染了風寒。現在想來,其實是靈魂和身體還沒有充分契合,所以會產生支配上的困難。就像此刻一樣,她連一個水罐都無法舉起來,只能湊頭過去,就著長生的手從水罐里喝水,長生隨著她吞咽的動作,小心地抬起水罐,待她喝完水,又用衣袖沾了沾她唇角的水漬,細致又體貼。
柴房前,不時有人影晃悠,跟看動物一樣從門縫里對著他們兩個人指指點點,“快看啊,這個女的是個妖精,誰知道是狐貍精,還是黃鼠狼精。那個男的是顧紹恒。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吧,那可是京城里出名的人物,幾年前還被圣上欽點為探花呢,據說是本朝最年輕的探花郎。”
“別胡扯了,探花能到咱們府里做下人?”
“以前是探花,還做了翰林院的編修,后來他爹犯了事兒,死在大牢里了,他被貶為官奴,進了楚館。”
旁邊的人嘖嘖稱奇,“好好的一個探花郎做了相公,他爹可是當朝的一品大員啊,這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可不是,人家的兒子光宗耀祖,他可是把他們家老祖宗的臉都丟光了,他爹要是知道了還不得從棺材里跳出來!”
趙大玲聽著他們說長生的身世,比自己被火烤還難受,沖著門外喊道:“哪個不怕死的進來,本大仙兒今天還沒吸人血呢!”
柴房外的人一哄而散,連看守的仆婦都嚇得躲得遠遠的。終于清靜了,趙大玲輕聲向長生道:“是我連累你了。”她的聲音因煙熏火烤還有些沙啞,好像粗糲的砂紙。
長生搖頭,“別這么說,我這條命都是你救的。”這個女孩一直在用自己柔弱的肩膀來保護他。從最初替他醫治滿身的傷痕到后來一次次地維護他脆弱的尊嚴。就在剛才,她還不顧自己的名聲喝退了羞辱他的人。他無以為報,即便搭上他這條命和所有的一切,他都會義無反顧地救她。
趙大玲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她知道長生在人前承認自己是顧紹恒需要多大的勇氣,他一直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由著趙大玲隨口叫他“長生”,是為了埋葬不堪回首的過去,為了父母的名字不因他而被提起。如今為了救她,他不得不將自己所有的傷痛和屈辱都示于人前。
柴房門口響起大柱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姐,長生哥。”
趙大玲費力地抬頭看去,是大柱子在外面扒著門縫,小黑臉上滿是淚痕,“姐,娘被她們看住了,不讓她來看你。娘讓我給你們送吃的過來,還有幾件衣服。”說著,大柱子將幾件衣服和一個油紙包從柴門底下較寬的門縫中塞了進來。
長生過去拿過來油紙包和衣服,隔著門向大柱子道:“好了,柱子,回去吧,好好照顧你娘。告訴你娘,你姐不會有事兒的,讓她不用擔心。”長生忽然頓住,從門縫看過去,大柱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柱子,誰打你了?”
大柱子努力將臉湊到門縫處,也只擠進來一個鼻子,“姐,他們說你是妖精,是狐貍精變的。我跟他們打架來著,他們憑什么這么說你?”
趙大玲一陣心酸,“柱子,姐姐不是妖精,他們瞎說的。下次有人再這么說,你別理他們,也千萬別跟人打架,你小,姐姐怕你吃虧。”
大柱子握緊了小拳頭,“我不怕他們,誰敢說你,我就打誰,我打不過,還有鐵蛋和二牛呢,他們幾個也都相信你不是妖精,胖虎也撓了外院一個小廝滿臉花,胖虎可厲害了,特意沒剪指甲,誰說你和長生哥的壞話,他就撓誰。”
沒想到幾個孩子這么護著她,讓趙大玲鼻子酸酸的,“告訴他們幾個也別打架了,姐姐只是一時被人冤枉,過幾天就能出去。你也早點兒回去吧,別讓娘再擔心你。”
“那我先走了,我看我姐沒什么精神,勞煩長生哥照顧我姐,等你們出來了,我好好謝你。”大柱子跟小大人一樣將姐姐托付給長生。
長生鄭重地點頭,絲毫沒有對著小孩子的敷衍,而是將大柱子當做一個成年人來對待,“放心吧。我一定照顧好她。”
大柱子依依不舍,忽然又想起來一件事兒,“長生哥,你的陽氣還有不?”
“什么?”長生一時沒聽明白。
“他們都說我姐吸了你的陽氣,我姐身子弱,你就給她吸點兒,你缺啥,我回頭帶給你。”大柱子困惑地撓撓腦袋,“對了,‘陽氣’是啥?我回去問問我娘,怎么給你們帶過來。”
長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不知說什么好。趙大玲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捶地道:“柱子,可不許瞎說,那是那些人罵姐姐和你長生哥呢,都是混話,千萬別在娘跟前提這個。”
送走了一步三回頭的大柱子。柴房里安靜得落針可聞。趙大玲臊眉耷眼地坐在地上,腦袋扎在胸前。誰承想竟然傳出這樣的傳聞來,說她是妖精也就罷了,怎么連吸男人陽氣的段子都編出來了,快趕上《聊齋志異》了,高手在民間啊,這府里的人不去寫話本子都可惜。
長生拿著油紙包和衣服回到柵欄邊,將趙大玲的衣服從柵欄的縫隙里塞過去,又將油紙包一層層打來,拿出一個白面饅頭,舉著問趙大玲,“餓了吧,吃點兒嗎?”
趙大玲搖頭,哪里還有胃口吃飯。長生沉默了一下,方輕聲勸道:“別把那些人的話放在心上。你說過的,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
身體上的病弱無力讓一向樂天的趙大玲也有些脆弱,她吸吸鼻子,“我不是狐貍精,也不是什么黃鼠狼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