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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身為主子,再怎么說也比仆役們吃得好多了。除了友貴家的掌勺的外院廚房以外,柳府有好幾個廚房專門是給主子們做飯的。老夫人的院子里有一個小廚房;老爺夫人院子里也有一個小廚房;大少爺院子里本來是沒有的,可是大少奶奶是蜀中人,吃不慣京城的飯菜,從家里帶了一個蜀中的廚子自己做著吃,可憐大少爺常常吃得滿嘴起泡,不時要到老夫人或者是夫人那里打牙祭。其他姨娘、少爺、少奶奶和小姐這些主子的飯都是由內院的大廚房做的,跟友貴家的掌勺的外院廚房有著天壤之別。
耳聽外屋的廚房里呯呯邦邦的,趙大玲趕緊起來,換上放在床頭的粗布外衣,也來到廚房幫友貴家的準備早飯。
她先去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他依舊保持著昨晚的姿勢,抱著自己的肩膀側臥在地上,仿佛一整夜都沒有動過。趙大玲趁友貴家的不備,將手悄悄地放在他的背心,隔著一層破布感覺到他輕緩的心跳敲擊著自己的掌心。她不禁吁出一口氣來,還活著呢。
趙大玲直起身若無其事地起身幫友貴家的熬粥,又將昨晚的剩饅頭放在籠屜里加熱。預備好早飯,天也亮了。
最早來領飯的是內府四小姐沐霜苑的齊媽一進門“哎呦”一聲,“哪個缺心眼兒的把東西放在過道里,差點兒把老娘絆倒。”待看清是個人,捂著心口驚叫道:“怎么是個血刺呼啦的人啊!”
友貴家的不愛聽了,“說誰缺心眼兒呢?這屋里就這么大的地方,不放這兒,放你房里去啊?”
齊媽也有些訕訕,“友貴家的,我這不是順口這么一說嗎?差點兒閃了我的腰咧。”她上前兩步,一副八卦上身的模樣,“聽說昨天府里送來個‘那個’地方抬出來的,只剩一口氣了,不會就是這個吧?嘖嘖,竟然分到了你這里,瞧這一身的傷,據說那個地方打人可狠呢,都是往死里打的。虧得你家大玲子剛挨過鞭子,屋里備著金創藥,好歹救了這個人一條命。”
話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齊媽這么說趙大玲,趙大玲自己倒是無所謂,可是這句話卻戳中了友貴家的痛腳,別看友貴家的自己罵閨女賠錢貨、倒霉鬼罵得不亦樂乎,可是卻容不得別人說趙大玲一句不是,更忌諱別人提及趙大玲挨打的事兒。
友貴家的摘下腰間的圍裙扔在地上,一手叉著腰,以茶壺狀直指齊媽的腦門,“我家大玲子還不用你這老貨來說三道四,有那閑工夫還是多操心操心你家二丫吧,落了個那樣的名聲,要我看想嫁出去都難,還有哪個正經男人敢娶她?”
齊媽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我不過隨口說了一句,哪兒就惹來你這么多零碎。大玲子頂撞二小姐被打是大家都看見的。我家二丫可是被冤枉的,春喜那下作胚子送了她一個銀簪子,二丫哪能要他的東西,想著還給他的,推搡間被尋院的看見。”
友貴家的不屑地撇嘴,“是不是冤枉,自有夫人發落。我們又沒半夜三更的去盯著他們兩個,誰知道是還簪子還是干點兒別的見不得人的勾當。”
齊媽漲紅了臉,上前就去揪友貴家的頭發,“你這破落戶才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打架斗嘴方面友貴家的向來不甘于落下風,伸手就往齊媽臉上撓,“你這不要臉的老貨……”
場面一時失控,趙大玲趕緊上前將二人分開,混亂中被友貴家的搗了一拳,被齊媽踹了一腳。
“行了,這是要把別人都引過來看笑話嗎?”趙大玲壓低聲音,“前兩天夫人還交代下來各房各院管好自己的人,別一天到晚搬弄是非,失了御史府的顏面。齊媽,這事兒若是讓夫人知道了,我娘自是免不了被夫人責罵,您老也落不到什么好處不是!”
二人忿忿地分開。齊媽挎著食籃罵罵咧咧地走了。趙大玲撿起地上的圍裙遞給友貴家的,“娘,何必跟這種人斗氣呢?她說什么就讓她說去好了,不用跟她一般見識。”
友貴家的氣不打一處來,狠戳了趙大玲腦袋一下,“還不是因為你這個死丫頭,讓老娘丟盡了臉。以前老娘在府里腰桿挺得直直的,現如今一個兩個的總是拿你的事兒墊牙,讓老娘抬不起頭來!”
趙大玲也很無奈,她又不能堵住別人的嘴不讓人說。對于這個便宜娘,趙大玲也是很無語。只要有人提及大玲子受傷的事兒,她就像炸了毛的公雞,跟別人斗個你死我活,罵急了就動手,在趙大玲穿過來的幾個月中,已經發生了若干起這樣的謾罵最后演繹到全武行的事件。
友貴家的是個極其要強的女人,容不得別人說個“不”字,卻又沒心眼,沒手腕,只會跟人對罵,怎么痛快怎么罵,再不行就上手掐架,是府里公認的母老虎。所以也在府里得罪了很多人。明面上從不吃虧,實際上虧都吃在了暗處。
比如今天的事兒,雖然趙大玲也討厭齊媽一臉興奮猥瑣的八卦樣,但她提到趙大玲的事兒時,很大程度上是無心的,而友貴家的罵二丫就屬于揭老底,讓齊媽惱羞成怒。這個梁子算是結上了。
友貴家的還在不停地數落趙大玲,“也是你不爭氣,好好的二等丫頭混成現在這樣,讓你娘我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來,府里的人天天拿你的事兒當樂子說,老娘一世聰明,怎么就生了你這么沒心沒肺的討債鬼。”
趙大玲低著頭地由她數落。對別人她可以心懷記恨,但對友貴家的不會。趙大玲忘不了當自己在大玲子身上睜開眼時,看到友貴家的哭得死去活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樣子;忘不了她見趙大玲醒過來一把抱住她,一邊捶打一邊哭:“你個討債鬼,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雖然趙大玲不是真正的大玲子,不是她的女兒,那一刻卻鼻子酸酸的。
友貴家的為了給趙大玲治病療傷,求府里的人去請郎中,花光了所有的積蓄,甚至不惜向一直嘲笑她的人借錢。在趙大玲臥床的幾個月里她盡心盡力地照料趙大玲,將所能找到的紅糖、雞蛋這樣的營養品一股腦地送到趙大玲嘴里,連大柱子都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更別提她自己,更是一口都沒嘗過。
她是個脾氣暴躁又粗糙的母老虎,但是她盡她所能地做了個好母親。對于這樣的娘親,趙大玲只有感激。
友貴家的罵也罵累了,眼睛一瞥又看見了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哎呦!挺尸吶!一個大男人,半死不活的,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活著也是浪費糧食,廢物一個,還能干什么?
趙大玲覺得那個人很無辜,無聲無息地躺在地上,沒招誰沒惹誰的卻莫名躺槍。
“還有你,”友貴家的指著趙大玲,“離那個半死不拉活的倒霉鬼遠點兒,即便你是好心也別跟他拉拉扯扯的。你看看二丫現在都成了府里的笑柄,春喜被夫人打一頓攆到莊子里去了,夫人看在齊媽的面子上放過了二丫,可是女娃子就怕丟了名聲,名聲臭了就什么都完了。”
趙大玲只能點頭,“娘,我知道了。”
友貴家的罵了一早晨,又打了一架,身心俱疲。陸續各院的都來領早飯,友貴家的張羅著盛粥撿饅頭。
趙大玲熱了湯藥,來到那個人身前,剛要伸手去扶他。他卻自己伸出一只手來,雖然手腕上殘留著被繩索綁縛過的淤青血痕,但腕骨纖細優美,白皙修長的手指搭在土褐色的粗糙碗上,仿佛一件美玉雕就的藝術品落入凡塵。
他費力地用另一條胳膊撐起上半身,自趙大玲手中接過粗瓷碗,手抖得跟篩糠一樣,趙大玲都擔心他會把一碗藥都扣在自己身上。他哆哆嗦嗦地將碗湊到嘴邊一口一口地費力喝了藥,將空碗交給趙大玲后又力竭地倒回在地上,閉著眼睛又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生人勿擾的模樣。
☆、第8章 就怕豬隊友
外廚房人來人往的不方便,趙大玲揪著毯子的角想把他拖里屋去。可是他再瘦削,畢竟是個男人,毯子只滑動了不到一米,趙大玲就一個沒揪住脫了手,自己也坐地上了。正好大柱子揉著眼睛出來,她和大柱子一人一角揪著毯子,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拖到里屋。
這一折騰也到了趙大玲該去枕月閣當差的時辰。她將一碗粥和一罐清水放在那人身旁的地上,又囑咐大柱子看著他點兒,若是水喝完了就幫他添一些,這才拿起裝著枕月閣仆役早飯的食盒匆匆趕往枕月閣。
趙大玲依慣例先到正屋給五小姐請安。屋里一片寂靜,五小姐正在用早飯,本著食不言寢不語的大家閨秀做派細嚼慢咽,連咀嚼都顯得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任何聲響。
趙大玲伸脖子看了一眼,桌上有一盆碧玉粳米粥,六樣佐粥小菜還有一碟豆沙卷、一碟桂花糕。
柳府號稱清流,在京城中的官吏中走低調勤儉路線,姨娘的份例是四菜一湯,一主食,一點心。少爺小姐們是六菜一湯,兩主食,兩道點心。得寵的大少爺和二小姐可以常去夫人那里蹭吃蹭喝,其他人也只能守著份例,偶爾想吃點兒新鮮對口的就要自己拿銀子額外添加。
其實對一個小姑娘來說,這么一大桌子的東西絕對夠吃了,放在今天也可以說是豐盛。但是每次五小姐對著滿桌的飯菜都要做西子捧心狀,蓮湘、蕊湘也是一臉的心疼,仿佛這樣的飯菜是辱沒了自家小姐,“二小姐自不必說了,山珍海味還不是由著她點?三小姐那里有梅姨娘接濟,也常常拿了梅姨娘的私房錢去大廚房添菜,四小姐常陪著夫人用飯,也時不時地得些賞賜,只有咱們小姐整日里對著這些清湯寡水。”
蓮湘說著眼淚都快下來了,五小姐還要低聲埋怨一句,“就你話多,幾位哥哥姐姐都是一樣的飯菜,人家吃得,我有什么吃不得的?這話若是傳母親的耳朵里,定要怪我不識好歹了。”
趙大玲就看不慣她們幾個的矯情樣,吃幾天外院的飯菜試試,那蘿卜熬白菜,白菜熬蘿卜的,絕對綠色純天然,減肥還刮油。
正胡思亂想這呢,就見五小姐只喝了大半碗粥,吃了半塊桂花糕就要水漱口,讓蓮湘把早飯撤了。
跟其他幾位小姐比,五小姐較為高挑壯碩,二小姐總是不屑地稱她為“廊柱”,動不動就說五小姐擋了她的視線,所以五小姐頗為自己的身材煩惱,每頓飯都刻意少吃。看來古往今來,減肥永遠是女人的終身事業。當然,減肥的都是有閑情逸致的人,像趙大玲這樣每日三餐白菜饅頭的,根本沒有減肥的資格。
一直到五小姐漱完口,凈了手,才微微向趙大玲點頭示意讓她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趙大玲剛出了屋,蕊湘便追了出來,“大玲子,前兒個五小姐給四小姐送桂花糕,為了好看用的是案子上的那個纏絲瑪瑙碟子,你去四小姐的沐霜苑那里取回來,沐霜苑的丫鬟毛手毛腳的,別失手跌了,咱們小姐臉皮薄也不好意思讓她們賠,這一年下來可是搭上了不少物件。”
屋里傳來五小姐的低喝聲,“別胡說,若是讓四姐姐知道了,豈不是要怪我連這點兒子東西都跟她計較,沒得讓我們姐妹生分。”
蓮湘跟了出來,呵斥蕊湘道:“大呼小叫的成什么樣子,若是被人聽了去,定要說小姐御下不嚴,失于管教。再有,你什么事兒都支使大玲子,你這會兒閑著怎么不自己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