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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子如蒙大赦,刺溜跑到桌子前,遠遠地躲開了。
友貴家的用筷子敲著碗沿兒,“快過來吃飯,別管那個人了,都已經是在閻王面前勾了名字,一只腳都邁進棺材了,你盯著他管個屁用。”
友貴家的一個勁兒地催促,趙大玲心情沉重地坐到桌前,“娘,得給這個人找個郎中,他傷得太重了,失血過多,有的傷口已經發炎,那條傷腿也得趕緊找郎中治療,不然的話……”
友貴家的聞言白了閨女一眼,“你還真是咸吃蘿卜淡操心,沒把他扔院子里已經不錯了,你還要去請郎中?大晚上的,院門都落鎖了,哪兒去找郎中?再說找郎中不需要銀子嗎?之前你躺在床上,看病請郎中,花光了老娘這些年的積蓄,還找李嫂子和方家媳婦她們都借了銀子。現如今家里一點銀子都沒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將來怎么給你兄弟討媳婦……”
友貴家的一邊吃一邊數落。趙大玲知道友貴家的說的是實情,家里的銀子為她治傷治病都花光了,甚至還欠了外債,根本沒錢再請郎中。
穿到這個異世,趙大玲才深切地體會到,底層生活的困頓和無奈。沒有地位,沒有錢,沒有尊嚴,甚至是沒有自由。友貴家的以前是太夫人跟前的二等丫頭,趙友貴也是府里的仆役。趙大玲跟趙大柱都算是家生子,生殺予奪僅憑主子的一句話。
趙大玲食不下咽地胡亂吃了幾口饅頭,總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個臥在地上的身影。吃過飯,大柱子自己找了幾塊小木頭塊兒摔著玩,友貴家的抓了把瓜子去找府里幾個嬸子大娘嘮嗑去了,每日晚飯后是她僅有的休閑時間,幾個關系還不錯的老姐妹在一起說說府里的八卦,再打打牌,是她唯一的娛樂。
趙大玲將屋里唯一的一盞油燈放在那人身旁的地上,又用銅盆打了一盆微溫的水。她從來沒有處理過這么駭人的傷口,哆哆嗦嗦地自己先發抖開了,實在是下不去手啊!可是再不施救,這個人必死無疑,趙大玲咬咬牙,趕鴨子上架,這會兒可不是膽小手軟的時候。
她輕輕褪下那人的上衣,其實也就是幾片碎布,他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痕毫無遮擋地暴露在趙大玲眼前,看得她一陣心酸。多大的深仇大恨,多狠的心腸,多毒的手段,才會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打成這樣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趙大玲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他,只能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她將干凈的布巾在銅盆里沾濕了擦拭那人的傷口。布巾碰到他的傷口時,他畏縮了一下,卻是一聲沒吭。趙大玲下手越發輕緩,不敢去擦,只是用布巾輕輕按在他的傷口上,以溫水化開已經干了的血痂,再蘸去血污。
趙大玲換了三盆水,才勉強把那個人身上擦一遍。即便她再小心謹慎,有的傷口還是裂開了,流出的鮮血浸透了地上的毯子。
她從里屋的柜子里拿出那罐金瘡藥,是幾個月前她挨過打之后用來涂抹傷口的,因為剩下了大半罐,所以一直存在柜子里。打開罐子,一股清涼的草藥味飄了出來。她用手指舀起一坨淡綠色的藥膏,涂在那人肩膀的傷口上,那里的傷痕很嚇人,隱隱可見慘白的肩骨。她之所以斷定不是被刀砍的而是被鞭子打的,就是因為如果是刀傷的話是能夠達到這樣的深度,但是傷口會很薄,而他的傷口是開放式的,寬兩指,像是生生地被撕裂下一條條皮/肉一樣。
傷口都抹完了,趙大玲放下罐子,對著他的斷腿一籌莫展。她在前世的時候喜歡徒步旅游,所以也曾參加過一個專門針對外傷處理的培訓班,知道應該如何制作簡易的夾板,處理骨折。但是他的這條腿斷骨已經從傷口處戳出來了,總得等復位以后再上夾板。這個,即便她有一顆強大的心臟和救他的決心,也實在是不敢去碰他的腿。
趙大玲皺著眉頭想了想,忽然靈光一現,“大柱子,我記得府里的花匠秦伯以前是個走街串巷的郎中,上次漿洗房的蔡大娘扭了腰,疼得下不了炕,還是秦伯給復的位,你去把他請來給這個人瞧瞧。”
大柱子放下手里的小木塊兒,一溜煙撒腿跑了出去。秦伯無兒無女,獨身一人住在外院東角的一個小屋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大柱子果真將腳步踉蹌的秦伯領了過來。
秦伯手里還拎著一個酒壺,不時地呷上一口。他雙頰酡紅,眼睛迷離。趙大玲心里打鼓,他能行嗎?不過這會兒也沒別人可用,只能靠他了。
秦伯捏著手指,捏得骨節嘎巴作響,“好久沒干這個了,人呢”
趙大玲和大柱子把秦伯讓到廚房里。秦伯看到地上的人也嚇了一跳,“好家伙,多大的仇給打成這樣!不用治了,埋了吧!”
☆、第5章 挾恩以圖報
秦伯轉身拔腿就走,趙大玲苦苦攔住,“秦伯,您再給看看,幫著把他的傷腿處的斷骨歸位就好,再拖下去,他那腿就真廢了。”
秦伯搖搖頭,“大玲子,不是我不管,他已經快沒氣兒了,這一掰他的腿,他就得活活疼死,老朽好歹做過幾年混飯吃的游醫,這點兒眼力還是有的。要我看,他撐不過今晚,趁早還是別費那勁兒了。他自己死是是他自己的事兒,可千萬別死在我手上。我可不愿意老了老了手里還搭上一條人命。”
秦伯執意要走,趙大玲只能對著秦伯的背影道:“醫者仁心,不會見死不救。若他死了,是他自己的命數,自然不會怪到您老人家的頭上。可是如若試都不試一下,眼睜睜看著他死,又于心何忍呢?”
秦伯停止了腳步,想了想下定決心道:“好吧,那我就試試。不過咱把丑話說頭里,他若受不住死了,可跟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趙大玲忙不迭地點頭。秦伯讓趙大玲拿條布巾墊到那人的嘴里,怕他受不住咬了舌頭。又讓她按住那個人的上半身,大柱子按住他的另一條腿。
趙大玲避開他肩上的傷痕,將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覺到掌心下嶙峋的骨頭。她緊張地看著秦伯,就見秦伯將帶來的半壺燒酒倒在了他的傷腿上,手下的人猛地一僵,繃直了身體,細碎的呻/吟從他的嘴里溢出,聽著讓人異常的揪心。剛才給他清洗傷口時他都沒有發出過聲音,此刻顯然是痛得難以忍受。
趙大玲祈禱快點兒結束對他的這種折/磨,忍不住問正在順著他的腿骨一點點摸索的秦伯,“秦伯,怎么樣?能接上嗎?”
秦伯抬起手臂,用袖子抹抹額頭的汗珠,“有啥接不上的?接是能接,但是能不能挺過去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話音剛落,只聽“咔嚓”一聲,秦伯在那人的斷骨處突然一發力,將露出傷口的斷骨掰正。
趙大玲只感到手下的人猛地往上一挺,身體繃得像一道隨時要折斷的弓弦,她幾乎按不住他,只能攬住他瘦削的肩膀,差不多是將他的上半身摟在了懷里。他的頭徒勞地向后仰,露出修長的脖頸,頸上的青筋都迸了出來。趙大玲輕拍著他的后背,一疊聲地安慰他,“好了好了,過去了,過去了……”
他慢慢地卸掉身上的力氣,癱軟在趙大玲的懷里,頭一歪,昏死過去。
秦伯將剩下的燒酒都倒在他腿部的傷口上。趙大玲替他慶幸,好在他已經昏死過去了,毫無知覺。趙大玲在他的傷口處又涂上了厚厚的一層藥膏,撕了一床干凈的床單,將布條當作繃帶纏裹在他腿上。
之后趙大玲讓大柱子去柴房找了兩條一尺多長整齊的木頭,固定在他的傷腿兩側,用布條纏住,做了一個簡易的夾板。
秦伯贊許地點點頭,“大玲子,看不出你還懂些醫理。一會兒讓大柱子去我那里拿點兒草藥過來,他難保會發熱,你熬了喂給他。好賴就看這一宿了,若是熬過去了,便能撿條命。”
趙大玲謝過秦伯,屋里實在是家徒四壁,沒有能拿出手的東西。她在廚房翻了一通,用油紙包了一些煮花生和豆腐干給秦伯。秦伯不要,趙大玲塞給他,“沒什么報答您的,這點兒東西給您當個下酒菜。勞您費力不說,還欠您一壺酒呢,等我下個月得了月錢,一定給您補上。”
秦伯這才接了油紙包,拎著空酒壺走了。趙大玲讓大柱子跟秦伯去取草藥,自己回到屋里發愁地看著地上依舊昏迷不醒的人,看得見的傷口是都處理了,但這個人受了這么重的傷,肯定會引起感染,誰知道他能不能撐到明天呢。
趙大玲蹲下身,伸手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頭發,將手背輕搭在他的額頭上。他的額頭飽滿,皮膚光潔而細潤,只是溫度很高,炙烤著她的手背,不出所料,他還是發燒了,而且燒得很厲害。趙大玲嘆口氣,秦伯說得沒錯,他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今晚了。
趙大玲絞了條干凈的帕子,替他擦了臉,當那張布滿泥漬和血污的臉完全露出來的時候,她不禁一怔。相比較他身上慘不忍睹的傷痕,他的臉還算完好,面頰處有些擦傷,一邊的唇角破損了,額角也破了,有很大一片傷痕,傷口處還在滲血。但這些傷痕無損他清俊的容貌。趙大玲只覺得自己活了兩輩子還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男人。
他看上去很年輕,最多也就二十歲,秀挺而修長的眉毛鴉羽一般黑亮,襯得他的臉越發顯的蒼白。他眉心微蹙,眼睛緊閉著,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弧形的黛色陰影,讓人不禁遐想當他睜開眼時將是怎樣的一番霽月風光。他的鼻梁筆直挺秀,干涸而毫無血色的嘴唇緊緊地抿著,唇角微微向下彎,即便在昏迷中依舊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呻/吟來。聯想到剛才友貴家的說他之前被賣入下作不堪的地方,趙大玲有些黯然。這個人,他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趙大玲用涼水洗干凈帕子,將帶著涼意的濕帕搭在他的額頭上。又起身倒了碗溫水回到他身旁,用湯勺舀了送到他唇邊,他已沒有意識吞咽,水順著他的唇角流到形狀精致美好的下頜。
趙大玲只能跪坐在他頭頂上方,將他的頭搬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湯勺壓開他的嘴唇,趁他張嘴之際將水灌進他嘴里。
許是被水嗆到了,那個人輕吟了一聲,蘇醒過來。只是他沒有睜開眼睛,依舊緊閉著。在趙大玲再次將湯勺遞到他嘴邊時,他微微別開頭,避開湯勺。
趙大玲知道這個人受過這么多的苦難,已是一心求死,生無可戀,這種求死的態度讓他突破了人體求生的本能。即便失血過多,即便發著高燒,他也不愿再喝一口水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趙大玲固執地將勺子放到他的嘴唇上,輕聲勸道:“你流了那么多的血,又在發燒,不喝點兒水的話會死的。”
他充耳不聞,靜默得讓趙大玲以為她面對的是一個了無生氣的雕像。
既然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趙大玲只能換個角度勸他,“螻蟻尚且惜生命,你年紀輕輕為何一心求死呢?有道是好死不如賴活著,這個道理連三歲的娃娃都懂。”
他依舊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讓趙大玲的話都消散在了空氣中。趙大玲很是泄氣,但又不忍心看著一個生命在眼前消逝,她愿意盡她所能救他,可他也要有求生的*才行,對于一個生無可戀的人來說,再多的安慰鼓勵都是枉然。
趙大玲只能使出最后的殺手锏,“喂,我費了半天勁兒救你,可不是為了看你自尋死路的。你要死也行,總得先報了我的救命之恩吧。你白用了我家的藥,弄臟了我家的毯子,又浪費我撕了一條床單子給你裹傷。對了,剛才我還給了秦伯一包花生和豆腐干報答他為你接上了斷腿。受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你自己數數你已經受了我多少滴的恩德了。你說,你欠了我這么多,是不是不能就這樣一死了之?我這兒的柴還沒劈,水還沒挑,你好歹應該等你好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兒報答我,然后再去尋死覓活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