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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自有護衛,云揚還是不太放心。跟他到西北的,共有鐵衛三百人,暗衛三十六名。六年來卻沒往郡守府里安插任何人手。他知道,即使自己插了人手進府,郡主知道了也不會說什么,可他仍堅持井水與河水交渭分明。這是大原則,他很堅持。
所以,他派過去的人,不暴露痕跡,這是完成任務的前提。鐵衛不是暗衛,重在戰斗力強悍。但在隱住身形方面,云揚一向要求頗高。
兩件要緊事最后敲定了,云揚緩了口氣。
“此事過后,大伙輪休的日程排出來沒?”云揚喝了口茶,說了半個晚上,他嗓子微微啞著問。
那幾個男子互相看了看,齊點頭,“排好了。”
“不過人暫時回不了家,年禮是不能差的。”云揚頓了下,想到小世子跟他說幫他挨家送年禮的事,嘆氣笑笑,“每人可都得寫封平安家書,和年禮一同送回家鄉去。不可圖省事,偷懶。”
“是。”有幾個人笑。
“還沒有子嗣的兄弟,按例允其多休半月。”云揚含笑補充。
“嘿嘿。”這下大家全笑起來。每逢佳衛倍思親,其實若仍是在軍中,幾年也未必輪到一回探親假。反倒是他們這一隊人到了西北,竟是偏得了與家人團聚的機會。這六年來,他們這一隊人家中添丁進口的喜事,倒真是沒斷過。
夜,深。
幾個人都停了話,等著云揚說下文。
云揚逐個掃視眾人亮晶晶的眼神,微笑點頭,“公事,分派到此,沒有了。”
大伙相視而笑,一齊起身,給云揚拜年,“飛白大人新春如意。”
“新春如意。”云揚過去一個個扶起來,“大伙辛苦了。”互道如意的此刻,這宅子里,才算有了點年的氣息。
云揚和煦的笑意,輕緩,溫暖,像春風拂面。大家起了身,眼睛都有點濕。
跟著這位簡飛白大人已經六年了,雖然不知道他在宮城里的位份,卻也知道,他是為陛下守了這六年。當年,陛下與大人沁縣別離,他們有目共睹了陛下的不舍和疼惜。可圣恩畢竟難測。只瞧這些年,皇城里傳來的消息,陛下連誕兩個皇子一個公主,身邊的中宮,言相,尚大人,哪一個不是如日中天?其他侍君大人,在信報中,也曾有提及,在前朝,都是各司其責,各顯其能。
陛上宮里究竟有多少位侍君,也不是他們這些人能洞悉的。他們能看得到的,就是飛白大人每年每年的,除了殫精竭慮公事,余下來的時間,就是形單影支,孤身一人。
兄弟們每年都可回家省親,只有飛白大人,越到年節,越是孤單。獨立支撐了六年,今年,終于等到了陛下。
“大人,今年可好了。”一個漢子紅著眼圈憋出一句話來。
云揚拍了拍他的肩,微微含笑,“嗯,承你吉言。”
目送著幾人分拔潛出了宅子。
云揚由暗門,進了密室。
密室里,空間不大,設了兩個蒲團,一只矮桌。云揚點了桌上的燭臺。溫暖燭光在靜謐室內閃爍溫暖,云揚疲憊襲上來。他在一只蒲團上坐下。剛閉目歇了會兒。
暗門一動,一個矍爍的老人走進來。
“尚師父。”
尚昆大步走過來,示意他不必起身,上前先把住他脈門,細品了品,微皺眉。
云揚抬目看著他。
尚昆皺眉。云揚脈息悠長平和,強勁有力,顯然是內功有成。可每每凝滯,似有股力量與之抗爭,明顯是身負異毒的表現。
血煞離主已經有六年。先前幾年,云揚要壓制它,挺艱難。須尚昆不時來密室幫他調息,去年始,云揚內功精進,大多時候,可以獨自對付它了。可尚昆對云揚勤勉練功,想靠內功來壓制它的想法并不是那么樂觀。因為云揚之所以能夠初獲成功,究其根本原因,還是因為劉詡不在他身邊。
“血煞是認主的……”尚昆一句話說出來,眉皺更緊。壓制越強,反彈越甚,血煞是靠人精血而存,本就與所受之人融為了一體。現在,血煞離主六年,強被壓伏。可一旦重獲機會,蓬勃起來的欲念,一經滋潤,事后,尚昆估計云揚再壓不住它。
云揚垂目良久,咬唇,“無妨。”
尚昆看他。
“陛下走后,我再加倍苦練。”
“堤都潰了,練氣便如瀉洪。”尚昆沉重道。
云揚抬起澄澈眸子,看著尚昆,“左不過就是欲念,我不向它低頭,就不會淪陷,您放心。”云揚一字一句,骨子里的倔強少有的溢出周身。
他不是說大話,心中亦早知血煞厲害。記得當年在臨淵,他只嘗試了一遍自瀆。還未品出什么滋味,便被陛下發覺。當時劉詡發了好大的火,不僅鄭重懲戒,還特別請尚老俠出手,幫他以內力導引。云揚明白,她是怕自己試過一次,便不能自已,這種一時快慰的事,與血煞有了關連,一定會失了控。到時,無異自傷身體,飲鴆止渴了。
尚昆嘆氣撫了撫他的頭,這孩子,外柔內剛,太有主意,“你拿得穩便好,須牢記你今日決心,他日受不住了……”尚昆說不下去。
云揚默然片刻,“我要是忍不住,便去昆山禁地閉關。”
云揚抬頭看他,“到時,您就鎖著我,千萬別心軟。”
“哎,”尚昆嘆氣,哪里就生離死別這么嚴重了,“不行,就隨陛下回京吧。”
云揚沉默著搖頭。
愛,發乎于心,貴在真誠。他不愿與她隔著血煞這一層。若是屈服于欲念,無論在西北,還是在皇城,于他,都是一樣的淪陷。
情欲,情欲,有情才有欲,這是人倫。可血煞強要他臣服于欲望之情,他不能容忍。在臨淵時,他相信劉詡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亦要堅持這個本心。
“師父,不僅這次,我能受得住,以后,多少次,我都能受得住。堤毀了,我便重筑,日積月累,層疊往復,總能攔住如瀉之洪,守得住本心如初。”云揚一字一頓,一雙眸子,含著堅定和傲氣,亮若燦星。
酈陽書苑。
劉詡站在窗前,看天上彎月如鉤。象笑起來眉眼彎彎的云揚,又皎潔又柔和。忽有薄云飄過,遮了一下。劉詡沖蓋著面紗的小月牙彎起唇角。
揚兒,西北的月色,果然比京城的難得。多少個夜里,如銀瀉月光灑滿我的睡床時,仰頭看窗外,便能與你同賞一輪明月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