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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真會這么巧?聽都天明形容,那牽著天子心緒的少年,該不會就是他家云揚吧?他現(xiàn)下只有一個心思,必須立刻找到云逸。
腳下生風地趕到偏殿,遠遠見云逸正隨著司引太監(jiān)往殿門進。藍墨亭一咬牙,施輕功飛身掠過去。
“呀,何人大膽!”遠遠見一身影凌空掠近,眾人慌起來。云逸在一片“護駕”聲中,急轉(zhuǎn)回頭,但見那驚鴻掠至的熟悉身影,不是藍墨亭還有誰。宮中鮮遇此意外,一時眾人嚷起來,有人還慌叫“捉刺客”……
“眾人噤聲,圣駕在殿內(nèi),不可造次。”云逸沉聲喝住慌亂的場面。
藍墨亭穩(wěn)住身形,一探手,直接拉過云逸,對司引太監(jiān)挑挑下巴,“借一步說句話。”
那太監(jiān)都要哭出來,里面是圣上,難道你藍大人的話要緊得,需要圣上等?
“小墨。”云逸亦皺眉。方才殿前造次,已是大大犯忌,這會兒又作的什么。
藍墨亭排開眾人,拉住云逸側(cè)避過眾人幾步,急問,“揚兒方才出城的?”
“是。”云逸一愣,這么急著趕來,就問這句?可藍墨亭本不是個造次的人,莫非……云逸心念微轉(zhuǎn),有不好的預(yù)感滋生。
藍墨亭一跺腳,壓低聲,“……圣上方才帶著人出城,與一少年話別……執(zhí)著手的……”后面半句,明顯加重了語氣,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云逸忽地瞇起眼睛。
藍墨亭看他那表情,心往下沉。這話,他心里千盼萬盼,盼云逸聽不懂,可……他仍不愿死心,急著補充,“那少年穿著封腰劍袖的武將常服,佩魚皮長劍……身邊,……帶著四個裝扮成普通侍衛(wèi)的……高手……”每說一句,就見云逸的臉色便白了幾分。
云逸皺眉閉上眼睛,抬手示意藍墨亭不必再描述了。這形容裝扮,還有自己親自物色的四名頂尖高手充當侍衛(wèi),不是云揚,還會是誰?藍墨亭咬住唇,也再說不下去。
“兩位大人……”司引太監(jiān)帶著哭腔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密談,“萬歲等著呢。”
萬歲?兩人都是一震。
云逸沉重地張開眼睛,幽沉的眸子里,寫藍墨亭從未見過的情緒。
“逸……”藍墨亭皺眉,話卻被云逸微搖頭打斷。
云逸沉沉地吸了口氣,轉(zhuǎn)過身,掩住瞬間的失態(tài),歉然沖那太監(jiān)點頭,“勞公公帶路吧。”
“逸,駕前應(yīng)對時……”藍墨亭伸手拉住他,萬般不放心。
“我……有分寸。”知道他在擔心什么,云逸拍拍他手背,示意他放心,“那事,我心里有數(shù)。別的事回家再說。”如果他面過圣后,還能回得家去。
看著云逸有些沉重的背影,藍墨亭站在原地,心一絲絲抽緊。
那方才云逸眼中的神情,令他萬分擔心。云逸,從小到大,一向是胸有成竹,處變不驚,縱有萬難也能談笑自處,舉重若輕的人,方才那刻,眼中卻映射著苦澀、失落、傷心和無奈交織的痛心。是什么,能讓云逸如此失態(tài)?藍墨亭頭痛地搖搖頭。
一步步走向殿前,過往種種,象潮水般,在云逸腦中劃過。憶及這大半年來,自己處心呵護的,冒死隱瞞的,竭力保全的,曾設(shè)想到過程中的種種情形,卻從沒料到,竟會是這樣,竟是由他一手帶大這樣的弟弟,把自己牢牢蒙在鼓里。高大的宮門在身后關(guān)閉。光線突然暗下來,讓他不禁垂下目光。唇邊卻已然掛上苦澀笑意。多少次戰(zhàn)場死處逢生,多少次絕境里背水求勝,鋼鑄血澆的心,在這一刻卻從未有過的,又酸又疼。
“侯爺,見駕了。”太監(jiān)在一邊悄聲提醒。
云逸驚覺,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站在內(nèi)殿。抬頭,看到女帝正坐在暖榻上,一身的騎裝還未換去。
“臣云逸,參見吾皇……”云逸撩軟甲,屈膝跪下,禮只行了一半就見一只素手伸至面前,“還有兩刻鐘,朕要召見內(nèi)閣議事,云帥有急務(wù),不必因虛禮耽擱了時間。平身吧。”
云逸抬起頭,發(fā)覺女帝已經(jīng)從榻上離身,站在面前。
新帝臉色素白,未著朝冠,一雙明目還挾著濕意。此刻,正用幽深的眸子,審視著自己。云逸愣了一下,忽然心有所感,他轉(zhuǎn)目四顧,才發(fā)覺,內(nèi)殿只有他君臣二人。
“云帥下面要稟的事,還是由朕一人聽聽為好。”劉詡知他疑慮,微挑唇,淡淡笑意溢出來,伸手復又虛引云逸起身。于金牌的事,她也捕到些風影。現(xiàn)今云逸趕在朝會前來見自己,必是為著這個。雖說事情可大可小,但此刻劉詡的心中,于公于私,都萬般不愿為難云逸。
自己還沒開口,圣上仿佛就先表了態(tài),明確表示不希望事態(tài)擴大,甚至有想瞞過內(nèi)閣的打算。女帝對自己和北軍的回護之意太過明顯,這其中,除了鞏固政權(quán)的需要,恐怕他家小弟云揚,于此事也出了不少力。想到云揚,他微嘆口氣。
“云帥請起。”見他沒動,圣上第三次伸手虛引。
云逸駐了片刻,心緒在紛亂后,最初的那個念頭卻越發(fā)堅定。他緩緩伏下身。劉詡手停在半空,室內(nèi)寂靜。
云逸深吸口氣,撐在地上的手指緩緩收緊,“陛下,臣,犯下欺君死罪。”這話一出,就明示了他的心意。云逸緩緩挺直背,高舉起手中錦盒,上面繁復的宮飾,映著大殿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分外耀目,“請圣上治臣死罪。”仰起頭,湛深的目光,看著他的新皇,一字一頓。
劉詡僵住。
她的北路元帥,挺直著背,即使跪著,也能感覺到那不阿的風骨。一句欺君死罪,似指私匿金牌之罪,實指在云揚這事上的隱瞞,云逸的意思很明確,如果要治罪,就二罪合一,如不追究,這云揚,自己也沒機會開口要了去。好一個倔強又強硬,睿智又果敢的北路元帥。劉詡嘆氣,別過頭去。
兩人一站一跪,僵了片刻。
云逸突覺手上一松。圣上伸手接過錦盒過,伴著深深的嘆息。他垂下手臂,心情同樣沉重。
劉詡展開盒蓋,入手沉甸甸的盒里,靜靜地躺那五塊“如朕親臨”的金牌。她扣上蓋子,素手緩緩伸到云逸眼前,虛引,“云帥,請起。”語氣雖輕,卻不容質(zhì)疑。
云逸遲疑了一下,緩緩起身。
“這金牌的事,朕略知端倪,云帥既對朕付予信任,那朕定不會讓云帥在這事上,遭受不白的冤屈。”
語氣仍是輕緩,卻是一國天子,對臣子最重的承諾。云逸動容。
劉詡抿抿唇,金牌的事,自己許了承諾,可云揚的事,卻不是可以當面提及的。
“陛下,臣犯此大罪,雖蒙陛下寬赦,但國法難容,請削去臣的爵位,以正典刑。”云逸鄭重跪下。
劉詡伸手托住他臂,看著云逸鄭重的表情,心道這云逸,行事穩(wěn)重,萬事皆以法理為先,是一個中直的人,倒與情報描述相符。看來,他對圣上,對國家的忠心,是不會以誰為帝而有絲毫改變。所以,可以斷定,無論她這個皇帝目下處于怎樣的弱勢,云逸都堪用。
她握了握云逸手臂,“這金牌失而復得,也未見得就一定要翻出根底,既是無頭案,又何來削爵的懲罰呢?”
云逸錯愕了一下,“難道陛下要……”
劉詡沖他展顏笑了笑,眼里透出些狡黠,“咱們君臣二人,合力將此事欺上瞞下,看能不能過得了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