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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微抬目,看見新皇亮晶晶的目光,盯著自己的眼睛。兩人隔得甚近,幾乎是面對面。云逸發(fā)覺,方才殿上那含著天子威嚴的面容,早尋不見。喜悅,伴著輕快的笑意,明亮地印在圣上臉上。
“慶功宴后,朕要親自封賞云氏三族。”她一字一頓。
眾臣又是一陣震動。圣上親自召見,足見對云家的寵愛。云逸眉動了動,心中有某種念頭升騰,又覺不過是自己的錯覺,某些憂慮好像是空穴來風(fēng)。
他垂首退后半步,云鶴鳴出班上前,父子再次拜倒謝恩。
☆、苦衷
“老爺和二爺回來了。”云府外,有先回來報信的家院,疾奔著喜氣洋洋地喊。
府門前,玉環(huán)懷抱著小娃娃,神情激動。云伯立在一邊,老淚閃閃。一眾家院仆從,都立在兩側(cè)翹首以盼。不多時,果見云老爺大轎從巷口拐進來,一匹高頭大馬行在轎側(cè),馬上一人著玄色輕甲,外罩玄色長袍,腰間懸著青色長劍,馬鞍下,掛著一桿□□,槍櫻簇銀的團穗,在夕陽余輝映照下,分外搶眼。
一拐過巷口,云逸就翻身下馬,他將疆繩遞與身邊一個親衛(wèi),自己親自扶云父的轎,步行走近府門前。
眾人震聲歡呼,“二爺回來了。”跪伏一片。
云逸從轎中恭敬扶出老父,轉(zhuǎn)回頭,又親扶起云伯。這才攬起玉環(huán),目光落在小寶寶胖胖小臉上,眼睛一下子濕了。
廳堂上。
云鶴鳴也很感慨,攜著自己的愛子云逸的手,舍不得松開。殿上應(yīng)答,下朝又應(yīng)酬百官道賀,到此刻,才得空真正看看自己的兒子。
玉環(huán)含淚帶笑,羞澀又幸福地不住打量自己的丈夫。
敘了好一會離情,云父平息了情緒,奇道,“揚兒呢?沒隨你一同回?”
云逸含糊應(yīng)。云伯在一邊,不敢抬眼。
云父只道云揚留在營里替云逸處理營務(wù),笑道,“聽說你回來了,揚兒第一個坐不住,昨天辭了為父,說要出城到營中去迎你。”想到云揚昨天那掩不住的跳脫喜悅,云父寵溺地笑道,“自回來,這孩子從沒像昨天那么高興……”
云逸怔了怔,“揚兒跟父親說什么了?”語氣仿似無意,神情卻略有所思。
云父笑道說,“這個誠心的孩子呀,”想到昨天云揚告辭時的鄭重和傷感,他心里也疼惜起來。
“小叔說自己行事總是任性,讓家人無端擔心,請父親寬宥,還說今春寒冷,請父親當心身體,心要放寬……呵呵,”小小的人兒,絮叨起來,還真是一套一套地。想到昨天云揚認真地一件件囑咐她的瑣事,玉環(huán)輕笑道,“二爺既已凱旋,再出征,也不是近期,小叔倒像要追隨二爺去戰(zhàn)場似的。”
“想是在家呆太久了,男孩子,哪能關(guān)這么久呢。”云老爺責(zé)怪地看了眼云逸。
云逸仿沒聽見,略有所思,眉微動。
入夜。云家祠堂。
本就在府中僻靜處。如今把守了幾名元帥親兵,更是閑人勿近。云逸負手站在門前,看著緊閉的大門,“任何人不許透消息給老爺和少奶奶。”
由于不放心而執(zhí)意跟在身后的云伯微凜。這道令,午間押三爺入祠堂時,親衛(wèi)已經(jīng)下達給他了。如今二爺又鄭重提了一遍,讓他怎敢不遵從?本想著老爺回府即去求救的念頭,也生生打壓下。看架勢,二爺是生了真氣,這次教訓(xùn)必不輕。云伯顫微微地抬頭,“二爺,三爺身子正弱,您可別……”
云逸眉鎖緊,擺手示意他退下去。
祠堂門吱呀呀沉重開啟。燈光下,寬敞正殿,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正對著香案,筆直地跪著。在他頭頂,是數(shù)排云氏祖先的牌位。在裊裊的香燭繚繞下,顯得分外莊嚴。
門響微響,熟悉的腳步聲就停在身后,云揚不自覺地繃緊了肩背。
一杯水,從身后遞過來。
云揚驚詫地回轉(zhuǎn)頭,順著端水的手臂抬頭看去,正對上大哥深鎖眉峰的幽深雙眸。
對大哥這種仿佛能看到他心里的眼神,云揚從來沒有抵抗力,此刻,他一如既往是惶恐垂目,“大哥。”聲音啞啞地,透著極度疲憊后的虛弱。
算時間,云揚從昨夜到今夜,該是滴水未進,粒米未進,又跪了大半日,光看那汗浸的小臉煞白煞白的樣子,就知道他現(xiàn)在有多乏多累。云揚是鐵衛(wèi),戰(zhàn)場上,再苦再累,縱使幾天不吃東西,就算是重傷未裹,險情下,他也一樣得去執(zhí)行任務(wù),云逸從沒因為他是親弟,就對他有過任何優(yōu)待,因為戰(zhàn)中,無論是元帥還是兵卒,都得苦苦捱,沒人會得到上天的豁免。但戰(zhàn)場上煉鑄的鐵血,并不合適此刻。在自家祠堂里,云逸看著弟弟,心一下子就軟了。
“喝點水吧。”云逸軟下語氣,把水又往前遞遞。
云揚咬唇,接過杯子。見大哥繞過他,徑在祖先前跪下焚香禮拜,忙放下杯子,在大哥身后跪好。
起身轉(zhuǎn)回頭,云逸在香案邊的椅子里坐下,沉沉地看著云揚。
云揚被盯著脊背生風(fēng)。
“揚兒……”云逸盯了他半晌,突然出聲。
云揚一驚,“是。”
“你對大哥講實話,你原本到底要去哪里?”云逸沉聲。
打迭了一下午的腹稿,打量著如何將自己這些日子干的一樁樁一件件說清,沒想到,大哥卻一件不問,云揚被出乎意料的問題考住,心里油然而生的追悔莫及。
等了一下,并不見弟弟回應(yīng)。云逸心里有莫名的情緒涌動。
“大哥猜你是要遠行。”他俯下身,替云揚回答。
云揚一驚。抬目對上大哥審視的眼睛,他張了張口,卻發(fā)覺無法承認,又辯無可辯,啞聲。
云逸見云揚那雙英氣漂亮的眸子里,失魂落魄,和著震驚和愧疚,嵌著深深的傷感。驀地,一個清晰的念頭闖進腦子里,他猜對了。而且云揚此次若成行,必一去不返了。
云逸看著這個叫了自己十年大哥的少年,心里酸又澀,不忍拋舍,不堪離情。
“揚兒本家的事兒,你不愿提,大哥也不問。揚兒既然想回去,怕也有揚兒自己的道理……大哥只盼你此次回去,能夠萬事順利,若有阻礙,記得云家的門,永遠為你敞著。”云逸盡量壓下心里的傷感,堅持著把話說明白。
話講透,云逸勁力全泄,他撐著站起來,只覺得很疲憊。得勝返家的歡欣,全都抵不過此刻的失落和不忍,他強撐著探手按了按云揚的肩,鼓勵地笑笑。
云揚愣了半瞬,猛地明白過來,大哥真的想岔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