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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魏公公反復琢磨,終于醒悟。這耀陽,臉上仍是往常笑意,話里依舊馴順,只不同的,是那人身上,透著不同以往的,沁骨的寒意。
同時,嚴氏那酷厲的面容又闖進他腦子里,魏公公膽戰(zhàn)了一下。耀陽何人,都能有如此下場,何況自己?他猛地止住步子,宮里的人,最善的就是趨吉避兇,未雨先綢繆,只有嗅覺靈敏的人,才能活得長久。此次,他終于看清也想清了,平貴妃這里的路,走到最后,怕也只得提著被砍的頭,到地獄。是時候該為自己籌劃一條退路了。
慎言在窗邊站了許久,直至天完全黑下來。
一輪明月高掛在宮墻之上,周圍竟無一顆星。
慎言久望天際,眼里迷蒙。自從曲衡私宅回來,這幾日,靜下心來,想到的竟都是過往經(jīng)歷。
出鐵衛(wèi)營徑入男苑,初時的不甘和抗爭,幾乎被整治去了大半條命。
“都是效忠主上,哪樣是能,哪樣是不能?”這話是嚴氏當時說的,自己彼時,已經(jīng)奄奄一息。
是啊,人如東西,歸了主上,哪樣又能說不能做呢?從那天起,自己對男苑的各項訓練,不再抗拒。學習,如同在鐵衛(wèi)營,無一處不盡力。
想到鐵衛(wèi)營,慎言禁不住抬手看自己手指,十指修長,肌滑如脂。從入男苑那天起,再沒摸過兵器。鐵衛(wèi)營血淚里滾爬出來的過往,竟如隔世。
入宮,先侍奉更高品級的男侍,與太監(jiān)、宮侍同等級。直至一日被娘娘無意中看中,侍寢,一朝得寵。
此后,一步步,一步步,娘娘漸漸倚重,讀奏折,出計謀,最后竟代批代閱。慎言苦笑,又有誰會知道,大齊的江山,這幾年間,凡上諭,皆出自他這個男侍的手中。
終于,獲忌于嚴氏……
慎言澀澀搖頭。從男苑到貴妃,直到曲衡,自己的底限,一退再退,直到守不住。如今,立在這里的,到底是誰,他都迷惑。無力再往下想,耀陽顫著睫毛閉上眼睛。
艱難地倚著窗吹冷風,良久。緩緩轉身。猛見一人,早立在身后。
是都天明。
正沉著臉看他。
走神若此,若真是在皇城鐵衛(wèi)營,只怕就不是被都天明沉臉盯著看,那么容易過關了。
慎言滯了一瞬,迅速調整心情,垂頭屈膝見禮,“屬下……”一語未完,到底哽住。
該有多無措,就有多傷心,這慎言能失態(tài)至此,都天明再黑不下一張臉。他緩緩抬手,按住慎言極力控制的顫抖的肩。隨他動作,慎言更深埋下頭。
好一會,漸平靜。
“三日后……上大朝……”都天明柔下聲音。是安慰還是勸誡,在心里忖了半晌,發(fā)覺,除了這一句,竟無語。
大朝之上,百官俱到。彼時,朝廷大事一一昭之于眾,一切,塵埃落定。
慎言一震,抬頭認真地看他表情,目光漸有光彩,“慎言明白。”
果然通透。“那事可做得妥?”都天明不得不追問,語氣里地不自覺地掛上關切。
“能。”慎言確定地點頭。
“好。”都天明也隨著他松了口氣,探手拉他起身,重重拍了拍他肩臂。
長身而立,慎言看了眼窗外月明星稀,深吐口氣,仿佛要摒棄心中陰霾。他回過頭,淡淡笑意又掛上唇邊,“屬下……無礙。請丞相放心,慎言定不辱使命。”
一語道破。都天明親來,目的當然不是告知三日后大朝,而是因為丞相對自己現(xiàn)下情形不放心。
都天明也笑笑,目光卻更認真地打量眼前的人。方才不經(jīng)意間流露的脆弱,已經(jīng)被掩遮的尋不見一絲痕跡,可明明清朗的眸子,卻怎么也看不到底。都天明突然覺得,恬淡笑意又掛在唇邊的慎言,即使此刻與他四目相對,卻遠不如方才那個垂頭哽咽的人,來得更真切些。
又憶起上回他與慎言見面情形,都天明終于明白,這慎言,武功尚在其次,最精準的技藝,就是能識透人心,又掩得住真情,做事審時度勢,進退皆能權衡,這才是他能以男寵身份,得貴妃如此重用的根本所在,更是公主在來京這一路上,費心收伏,此刻又委以重用的根本原因。
如今這瞬息萬變的朝局中,已方能得慎言歸附,真是萬幸。
人走至門邊,終究不放心,又站下,“慎言……”
“是?”站在窗邊的人,籠在月光下,朦朧又真切。
都天明回頭看著他,半晌,未語。
慎言也看著他。
“……無事。”都天明躍上天窗,“……憑窗時,要顧身后……”
人影一閃,投進夜幕里。
慎言訝住。
半晌,暖暖笑意。
墜兒輕手輕腳替三少爺收拾筆墨。
一幅信手勾勒的畫,從案上滑落。
一個面覆薄紗的曼妙女子,騎在高頭馬上疾奔,衣角飛飄,整個人在風中仿佛飛騰。一只躍然大雕,追在馳騁的馬后,仰天嘶鳴。遠處,層山重迭,沒有盡頭,空曠又開闊。該是三少爺常提的大漠吧,天高地闊,任君馳騁,小丫頭一時看得竟呆了。
轉頭看俯在案上睡著了的人,指甲還夾著墨筆,中規(guī)中矩的正楷,又寫了一整天,層層疊疊的字紙,又積了厚厚的幾摞……
低頭再看手中的那幅畫,小丫頭悵然,心疼。
☆、遺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