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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阿玄夸獎他的時候,吹簫便也知足了,以往他所不滿意的畫作通通都化了灰燼。許久才終于留下了一副,畫的是阿玄微笑的樣子,沒有背景,單單一個半身,那書生目光專注,眼中帶笑,笑的溫潤如水,美好如斯。他便將那玉簡空間又收拾出一塊地來,專門用來放自己的畫,那畫中人定然只有一個,便是阿玄。
殷玄黃,他愛的人。
這荊國大雍城里一個書生。他滿身的才氣,瀟灑又不羈,他常穿廣袖的長袍,腰間系青穗的瑯嬛玉佩,腳踏木屐,徐徐而行。初遇之時,這書生是天上皎皎的明月,高、清、遠,一身光華,叫人心生向往,相交了,方知這書生是明鏡,他待友至誠,相交用心,溫柔而叫人沉醉。
西門吹簫,一個滿心疲憊的兩輩子老男人,像初中生一般傻傻的戀愛了,超越了性別,愛上了一個同性。這感情是前所未有的純真,純到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明明早年的時候什么樣的成人游戲都嘗過了,可現在,他卻滿足于喜歡人的一個微笑,一句夸贊,他甚至不叫那人知道他的感情,他以友人的身份伴著他,同他暢飲,同他郊游。明明感情都滿的要溢出來,他卻從來沒有任何傾吐的欲望。也沒有必要,這是一段注定沒有結果的暗戀。吹簫享受著自己的愛情,他認真的收藏著自己的心情,珍惜的過著這段日子,包括那些心酸和疼痛,凡是殷玄黃帶給他的感情,他都認真的品味。
獨處的時候,阿簫想起阿玄,他會微笑,再想起遲早要分離,就會難過。難過極了,他也不壓抑自己,眼角就流出淚來,他不覺得這是軟弱,因為明明是這么叫人傷心的事情,強撐著又有什么必要呢?男人,只要心中明白自己該做的事,不動搖,不迷茫,不混亂,那便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壓抑,不做作,不虛偽。
吹簫開始從頭回憶他和阿玄見面的場景,將記憶中的阿玄留在紙上,再一幅幅的收到玉簡中,那些畫從青澀到成熟,一個個阿玄姿態不一,但作畫人的情感卻飽滿而明顯,躍然紙上,半點遮掩不得。所以,這些畫,吹簫從未叫阿玄見過。
是的,吹簫已經下了決定,再過一年,他會跟林寒樹一起踏上去中林的船,走上修道的路。而他的阿玄會在這世俗間遇見一個合心意的女子,成親,而后生子,那些小猴崽子小的時候必定會很頑皮,叫人恨不能按在腿上狠狠的打一頓屁股,然后再狠狠的親一通,他這一生會和樂,會慢慢的變老,看著兒子長大,接著兒孫滿堂,他的頭發會變白,牙齒也掉光,最后平靜的迎接一生的終結。
許多年后,吹簫想自己也絕對不會忘記大雍城的殷玄黃,這是他這一生中的初戀,最純潔美好的日子。吹簫打算,愛著,然后和他相忘于江湖。
可惜,可憐的阿簫并不真正了解阿玄,他美好的愿望注定無法實現。
神宗十七年中,一個著灰色麻布衫的小廝敲響了殷家小院的大門,他從泵全來,送來了殷家的家書。
殷玄黃看過家書后,微微揚起了眉毛:“我娘要來了。”還帶來了泵全的兩個表妹。
吹簫有些意外,想了想,道:“既然殷夫人要來,我也不便打攪了。”
阿玄聽了這話,便皺起了眉頭:“阿簫說的是什么話,家里住的好好的,哪里就需要你出去住了!況且,這是我的私產,殷家在大雍另有住處,無須擔心。”
吹簫這才放心了,只是心中微有些遺憾,他和阿玄的兩人生活就這么結束了,殷家夫人若要來,阿玄也必定是要在跟前孝順的,日后只怕再想像之前那樣親密,倒是不能了,再有四個月,他可是就要離開了啊。
吹簫微微笑了,帶著點落寞,有帶著點釋然:“你母子二人也有許久未見了,阿玄倒是要在夫人面前好好盡孝。”
“這個自然。”阿玄笑了起來,畢竟這個身體的壽命也快要到頭了,也該盡盡孝心。只是阿簫定然要傷心死了,可也沒辦法啊,凡人的身體怎么能長時間曾受自己的神識?這身體已經在潰敗了,殷家老五玄黃,原并不存在,如今,也該是叫一切回歸正軌的時候了。逆天轉世這種禁忌,也不能叫阿簫知道,那老天奈何不了自己,指不定會小心眼的報復在知曉的人身上,想想這兩年梵真時不時傳音來那中氣十足的罵聲便是了,那怎么也是大乘初期能勉強夠得著天的的人了,如今也是應對的辛苦。他才不舍得叫阿簫受苦,且委屈阿簫一會兒,只待他回歸本體之后,定然立時尋著阿簫,把他帶走,兩人相伴修行,再不叫他傷心。
他還想了,那阿簫是個愛顏色的,見了他的本體定然也是喜愛的,到時候,他若是向阿簫表白,他也是會歡喜吧。他還愛畫,愛景,愛云游……唔,八荒山河圖不錯,要去一趟智勝派,明德那小家伙定然不敢不給。阿簫還愛茶、愛酒,聽說十方閣里那個小丫頭詩酒茶還算不錯,叫人送來做個服侍。唔,聽說長的是個絕色,可立了誓,永不摘下面紗,倒也合宜。
阿玄這邊想的美滋滋的,一切都好的不得了。恨不能立時就回去置辦,然他定然想不到,老天不會叫他輕易的稱心如愿。
神宗十七年十月,殷家夫人舟車勞頓,終于抵達了這大雍城,殷玄黃親自在渡口接了娘親下船,被殷夫人拉著關切的打量了半天,才扶著他的手上了馬車,朝殷家大宅子駛去。以往僅有一個管家看家的宅子開了大門,將它的主人、客人迎了進去。
殷夫人此次來,說是旅途煩悶,特帶了娘家兩位表小姐高素娥、高麗雯來作伴,府中一下來了兩位嬌客,明眼人一眼就瞧得出所為何事,定是老婦人要操心親兒子的婚事了!
殷玄黃今年已經二十有一了,他文采非常,十三歲得了鄉試頭名,十五歲府試解元,此后便說能力至此,要好好用功,待有把握之后再考,尋常人家便是早就成親生子了,他卻一直拖著,十六歲的時候,家里給說了一門親,后祖父去世,守孝三年,那姑娘等不得,婚事便作罷,孝期將過,未等殷氏再物色好人選,祖母也跟著去了,又是三年,如今還有半年,玄黃的孝期又要過了,殷氏自然著急著給兒子參詳參詳。
殷玄黃就有些忙了起來,他母親帶著帖子拜訪了幾位年輕時的閨蜜,正式宣告了兒子殷玄黃身處大雍,叫他的隱居生活徹底完結。接踵而來的各色詩會、游園會帖子不斷,更兼有母親吩咐要他帶兩位初至大雍的表妹游玩,吹簫和阿玄的獨處時間便少了很多。
看著那兩位千嬌百媚的小姐,吹簫心中又是酸澀又是高興,他看的出來,這兩個小姐性子都是好的,一個溫柔嫻淑,另一個活潑天真,姿色都屬上上,容貌各有千秋,且都是高家的嫡女,一個父親是當朝正四品,一個是有名望的大儒,家世都不錯,若他猜的不錯,這兩人應該就是殷夫人千挑萬選出來的人,阿玄的妻子大約就是這兩人中的一個了。
這倒也不錯,只他不能再伴在阿玄身旁了,他品嘗到了嫉妒,這讓他難受,但愛,有時候不是占有。
這夜,吹簫立在修遠院中,抱了一壇子酒,仰頭飲了一大口,拿出林寒樹贈予的紫竹簫,抵在唇上,緩緩吹奏起來。簫聲悠遠,透著些許寂寞和清冷,吹簫閉著眼,靜靜的享受著清幽的夜晚,腦中思緒不斷,他描繪著阿玄以后該有的生活,然后簫聲就漸漸的平和下來,慢慢變得深遠而空曠,那是一種海闊天空后的釋然和大氣。
奏罷,他將紫竹簫往屋里一仍,輕巧的將它掛在墻上,抱起酒壇子,張大嘴巴,仰頭將酒液傾斜而下。阿玄被請去附了一個什么百花宴,定少不了什么才子佳人的風流佳話,今夜只怕是不會歸來了。如此,阿簫便放心的醉了。
他足足喝了三大壇酒,喝到最后,眼神迷蒙,面色潮紅,神志也不清了。殷玄黃帶著一身酒氣歸來之后,便看到吹簫枕著酒壇子,在當院醉眼朦朧,他飽滿的雙唇還泛著水光,長長的睫羽緩慢而遲鈍的撲閃著,袍子的衣帶被蹭的開了,露出一小片潔白的肌膚。
阿玄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他:“阿簫怎得喝這么多酒?”
吹簫努力張大眼睛,表情看起來無辜極了,叫阿玄的心都軟成一團,忽然他笑了,傻傻的,無限可愛:“阿玄,我想親你……”
第22章 離開殷家
殷玄黃先是一怔,隨后他就笑了,低沉的迷人嗓音回蕩在吹簫的耳廓,帶著一點子性感,然后他俯下身去,將吹簫困在石桌和臂膀之間,月光在他的側臉上打出一片剪影,誘哄道:“唔,阿簫想親我嗎?”說著,他還湊上去,親昵的用鼻梁摩擦吹簫的臉頰,濕熱的氣息吐在吹簫的頰邊,就像是羽毛軟軟的搔過吹簫的心里,叫人心中癢癢的。
這根本就是一種赤果果的鼓勵!
這種誘拐叫吹簫不能抵抗,他想也不想的側過臉,準確的尋到了阿玄的唇,狠狠的親了上去,姿態兇狠而急切,大膽而肆意。仗著自己醉了,所以便無所顧忌的變換著角度親吻著眼前的人。吹簫將心上人的唇含住,用舌尖描繪,甚至用牙齒輕輕的齒咬,挑開他的唇,舌頭探進去,勾住對方的大力糾纏,這是一個野蠻的吻,但熱情的叫阿玄恨不能立時把人壓倒,狠狠的貫穿他迷人的小屁股。
當然,他最終什么也沒做成,因為,他可愛又可恨的阿簫在上一秒親他親的還恨不能把他吞下肚去,下一秒,他就睡著了!
他·睡·著·了!
阿玄狠狠的瞪著他毫無防備的睡臉,這人白玉一般的臉上帶著點子紅暈,粉撲撲的睡的香甜,待到最后阿玄只能無奈的泄了氣,伸手戳戳阿簫的臉頰,嘆息:“真真是……”他最終也只是把這事兒記著,待到成親的那一天再跟阿簫好好的盤算盤算。現下里也只能把人抱回床上,自個兒用手解決了。
第二日,吹簫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的起床,搖了搖仍舊有些眩暈的頭,他雙臂支床把自己撐了起來,發出一聲難受的呻吟:“嗚……托大了,喝那么些酒……”
提到酒,便有一些零碎的畫面從他腦海里閃過,吹簫一下子僵住了——
‘我想親你……'這話他真的說出口了嗎?當著阿玄的面?!還死命的追著阿玄親?他很想否認,可是腦袋里那兩條濕漉漉的絞纏在一起的舌頭卻叫他無話可說……阿玄沒有反抗嗎?還是反抗了被自己強行壓住了?
呃……吹簫面無表情的默默躺下,拉上棉被,使勁的回想,卻偏偏連貫不起來,昨晚他實在是醉得太厲害了,神志混沌,也記不太清,那幾個隱約的畫面似是而非,叫人有些摸不著頭腦,更甚至于他有些懷疑那個吻是不是自己不勝酒力之下幻想出來的,他對阿玄那么渴望,或許是日有所思也有所夢?因昨天阿玄確實有說過晚上不會回來這個小院,可那種叫人沉醉的感覺又那么真實。
吹簫捂了捂臉,深吸了一口氣,將紊亂的心境平復下來,事到如今,不管真實與否,總歸也不會有什么影響了。
殷玄黃推門進來,正巧跟吹簫四目相對,吹簫握了握拳,有些踟躕,想開口問,又不知道怎么講,倒是阿玄很自然:“阿簫酒量小,日后可萬萬不可喝的如此兇狠!”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的關切而叮嚀的,自有一股子溫柔,吹簫心中一暖,不想破壞此刻的溫情,可他又實在忐忑,便皺著眉頭,為難的緊,叫人看著心痛,于是阿玄便走上去,伸出手,想要抱一抱這樣的阿簫。
然,門外貼身侍從的聲音卻阻止了他,他說的是:“少爺,老夫人遣人來報信,說馬車就要到門口了。”
殷玄黃挑起眉頭:“娘要來?”殷夫人一貫嫌棄他這個別院又小又偏,怎么突然來了呢?
此番內情吹簫是不知道的,只聽得殷家夫人要來,可解了此時尷尬的境況,立時便松了眉頭:“就如此,阿玄你且快些去吧!”省的自己在這里糾結!
殷玄黃看了看他:“待一會兒我差人送解酒藥來,阿簫可要喝啊!”
吹簫自然沒有不應允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