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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這樣,他想讓自己去,自己便不得不去,否則便是抗旨,便是藐視君恩、罪不容誅。即使他成了所謂的定安將軍又如何?——不過都是那人興致所至,隨手給的封賞罷了,難道還要自己去龍床上把這天大的恩典謝一謝嗎?
郁白撫著圣旨,忽然覺得指下厚薄有異。他愣了愣,很快找到一個粗粗封起來的缺口,拆開后稍一抖落,竟掉出一張滿是褶皺的布帛來。
那是一行極其簡單的句子。
——“聞君肩受箭傷,而今尚有恙否?”
十九歲的郁白,大概是大梁歷史上最年輕的定安將軍。不是世襲罔替的虛職,高官顯貴的炫耀,而是真正用刀槍劍戟和血汗守出來的功績。
皇帝坐在龍椅之上,遙遙望向那立在大殿中央的少年,急切地想看看他有沒有什么變化,卻無法開口讓他上前一步。
近鄉情更怯,大抵便是如此吧。
他在寧王叛亂中背水一戰,守護了若水城無數百姓的性命,如今是皇帝親封的定安將軍,人盡皆知的少年英豪。
就像他當初被人奪走后又遺失的那只鷹,如今或許正翱翔。
“免禮。”趙鈞清了清嗓子,“聽聞小將軍當日肩膀中箭,如今可好些了?”
那少年妥妥帖帖地行禮,答的滴水不漏:“些許小傷,已無大礙,勞陛下掛心。”
兩年未見,一句“已無大礙”怎么夠?趙鈞還想再細細詢問一番,然而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只能答道:“……那便好。”
滿堂文武皆垂首而立,只有那么一兩個有心之人大著膽子抬眸一瞥,在片刻的沉默中注意到了那九五之尊轉瞬即逝的失態。
這場朝會本是為了處理寧王叛亂一事,趙鈞強忍著情緒,聽著各部官員上奏稟報,終是忍不住朝郁白的位置瞥了一眼又一眼。
他從未設想過自己竟能如此在意一個人。
這兩年,他刻意讓自己遺忘這個曾短暫地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少年,一心撲在政事上,砍除異己、收攏人心、治理災患、平定邊疆——這對他來說并不難,尤其是他曾在那個長達三日的夢境中聽到寧王和太后的密謀,提前誘他們發動了政變。
在親眼看到郁白的那一瞬間,他愈發明白了,夢中所聞并非虛妄,而是再真實不過的事實。
那是預言。
小將軍進京的第一夜,沒有住在御賜的將軍府,而是宿在了皇帝的乾安殿。
“夜深了。”趙鈞半臥在榻上,對旁邊之人道,“睡吧。”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人要做什么。郁白漸漸有些看不清紙上的文字,沉默片刻,順從地坐到了床榻外沿。
“你要在這坐一晚上嗎——朕又不會吃了你。”趙鈞輕笑一聲,“你從前可不是這個樣子。”
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郁白竟也伸手搭在了他掌心中:“從前沒有期望,自然什么也不怕。”
那只手是溫熱柔軟的,關節處有薄薄的繭子,是多年習武所致,兼具了力量和柔和。趙鈞拇指的指尖慢慢拂過郁白的手背,低聲問詢:“那如今呢?”
“如今我找到了長姐,有喜歡的生活,自然唯恐陛下將其摧毀,所以不得不順服。”郁白側頭凝望著他,眸光安靜,像是無風的冬夜中飄落的一片雪,“或許,還在期望陛下昔年所為只是一念之差,齊昭仍是當初的君子,我的至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