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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過了不知道多久,似乎所有人都沉沉地進入夢鄉。時間滴答地移動中,程似錦接到了一通電話,是老宅的安保,對方很猶豫:“少東家……”
程似錦摸了一下身側,被子下空了大概有一小會兒,溫度消失。她閉著眼,聲音帶著沒睡安穩的輕微沙啞:“讓他過去吧。”
“好的,我們會跟進車程的。”
老宅這邊沒有安排太過嚴密的安保,也不曾收到禁止陸渺離開的指令。他只知道少東家提前囑托過要注意陸渺的單獨出入。
程似錦睜開雙眸,劃了一下屏幕,看到自己手機上登陸過別的賬號叫車的殘留痕跡,陸渺沒有清理干凈,她留意了一下目的地,伸手拿了件大衣披上,掏出那個掛著小貓的車鑰匙。
陶瓷小貓被拴在了她手中。
第42章 咪咪
轉過黑暗的樓道, 壞掉的燈還沒有修好。陸渺帶著一身冬夜的冷氣,急促地敲響了熟悉地址的陳舊防盜門。
此時是臘月二十八,凌晨三點, 還有兩天不到的時間,就是辭別舊歲的人間新年。
他不確定小拂有沒有離開,弟弟究竟還在不在這里。但他必須要見陸拂一面。在陸渺心中, 弟弟的身體不好、又不知道究竟得知了什么,他只有這么一個親人了。
門上生了銹,沒有透出一絲光線。
從程家一路過來,周圍景象肉眼可見地由金碧輝煌變得衰敗陳腐。在這樣連燈光都沒有的狹窄區域里,陸渺得不到一絲安全感。他很怕就此聯系不上小拂。
隔音不太好,在他的敲門聲中, 里面傳來了前來開門的聲音。
陸渺忐忑地看向門內。
屋子里還是那道柔和的暖光,弟弟好端端地站在門口,看上去一切正常。他見到陸渺,露出明顯驚訝的表情,脫口而出:“哥?”
他側身讓對方進來。
一縷寒氣從他身邊擦過。陸拂轉頭上下看了哥哥幾眼,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慢慢露出微笑:“你怎么會過來?”
“出了一點事。我聯系不上你,你現在……”陸渺語速很快, 焦急地說到這里,突然發現沒從弟弟的臉上看出擔憂害怕的神色, 甚至對他的到來,弟弟也并不驚喜。
他的話語稍一停頓, 心緒凝滯, 突然注意到室內的東西少了很多。陸渺轉頭看去,見到收拾好的行李放在客廳里, 很多電器都賣掉了,這間曾經非常溫馨的臨時居所,變得空蕩蕩。
陸渺愣了一下,問:“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陸拂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詳著對方身上的穿著打扮,看了一眼哥哥的臉龐,說:“我要離開京陽了。”
“……為什么?”他急迫地問,上前一步按住小拂的肩膀,胸腔里那一朵燃燒著的火焰蹭地一聲猛躥起來,幾乎灼透人的理智,“你要去哪里?為什么不等我找到你就要走,要是我今天沒有來,你是不是就再也不——”
他低下頭,咬住嘴唇,想要說出一個相對溫和的措辭。
陸拂卻說:“我再也不會見到你了。”
橘色的光芒仍然映照著兩人,泛著與當初完全不同的冰寒徹骨。
“程老師跟我說了。”陸拂按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指從身上拿下來,“程老師說你跟她是戀人,她會對你好的。她還說會給我一筆錢,讓我能不那么辛苦也可以活下去的一筆錢,讓我離開,不要再拖累你。”
“……”陸渺閉上眼,覺得很可笑,“拖累?”
“她只是說了實話。”陸拂沒有一點介意的意思,這種形容從程似錦嘴里說出來,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能讓他理智、讓他驚醒,“她說,我留在你身邊,常常會讓你覺得愧疚、覺得虧欠,讓你擔驚受怕,哪怕這并不是你的錯……我從來沒有跟程老師有過什么,你看到我都會覺得很難過。她說得沒有錯,我知道的,哥,你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你……”這些詞句突然無法說出口,陸渺的喉嚨里好像含著一塊兒冰做得刀子,又冷又痛的刮下去。他追問,“你要永遠消失在我面前?你再也……再也不回來了嗎?”
弟弟只是安靜,并不說話。
多日來的思緒紛雜,連日的擔憂,在這一刻終于被沖擊成了滿腔發泄不出的怒火。陸渺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抓住陸拂的胳膊,情緒失控地用過了力:“你就這么聽話?那我呢。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家早就塌得不成樣子了,我是因為想要你活下去,才這么努力地堅持要照顧你。我以為你會跟我相依為命,我以為你是我在世上最后一個血濃于水的親人。現在你是要跟我斷絕關系嗎?”
陸拂吸了口氣,想要笑一笑來緩解氣氛,可笑不出,只是紅了眼尾。他低聲道:“哥,你知道我喜歡她吧?”
陸渺的手驟然卸了力道,他怔怔地望著對方。
他是陸家唯一一個健全無病的孩子,享受了父母大部分的重視關愛和優渥的前半段人生。與他相比,常年住醫院、頻繁手術,說不定那一天就跨不過鬼門關的陸拂,比他更加痛苦。
“要是換了你的話,”陸拂聲音微啞地問他,“你能衷心地、滿懷誠意地祝福自己的兄弟和你愛的人嗎?如果是你,你能笑著參加她跟別人的婚禮,能旁觀目睹這份幸福么。”
他做不到。
不光是他做不到,世上幾乎沒有人能做到。最后能保留的一份善良,就只是默默遠離,不去破壞而已。
“我們沒有辦法相依為命。”陸拂抬手匆促地抹了一下眼睛,將快要流出來的眼淚扼殺在未落之時。他轉過身,坐在那個兩人曾經一起吃飯的桌子前,將自己要帶走的一些零散物品收好,“我沒有那么寬容、沒那么大度,我不能作為親人好好地祝福你。哥,程老師為你考慮,其實也是為我考慮,她一貫很會打算,這樣一個優秀的人愿意為你打算,你不要跟她生氣。”
“我……”陸渺說,“我沒資格跟她生氣。”
弟弟搖了搖頭,他道:“你這么說,就還是在生氣。我明天的飛機,再過幾個小時就會離開這里,哥,你回去吧。”
“回去?”
“回到她身邊。”陸拂說,“陸家已經不存在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你能過得好的方式。她那么有錢,又喜歡你,就算最后不能修成正果,你也會因此得到很多。”
陸渺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像是覺得這種話不該在他的嘴里說出來。
“哥,你太理想化了。我不是在嘲諷你,或許只有你這樣才會吸引程老師。可我終究只是一個俗人,我做不了太辛苦的工作,每個月吃藥的錢都很貴。我不想看著你為了我那么勞累——你已經很久都不畫畫了。”
“……陸拂。”他想要阻止,“我那只是……”
“不是的。”陸拂打斷他的話,“你不是為了別的。只是你因為我太需要錢,都沒有喘息的時間,沒有時間再拿起畫筆,等待一個靈感降臨的周期。不要再蒙蔽我,也不要再蒙蔽現實,我們的血緣親情,不值得你那么辛苦。”
“不值得?”陸渺重復了一遍他的話,像是被剜下一塊肉似的,從胸腔泛起一陣血腥氣,“我既然放下了一切,那就是覺得值得。你替我覺得不值?你到底憑什么替我覺得!就是因為我沒有能耐賺到錢,不能輕松地養你,你就要不認我,再也不跟我產生交集?”
“我收了她的錢,應該履行職責。”陸拂沒有看向他,“哥,我有時候會恨你對我太好了。就是因為這樣,連你跟程老師的事,我都不能怪你,不能怨你,只恨這個世界總是那么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