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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這日,天從五更時候就陰了,等天亮之后黑云壓城頃刻就是一場大雨,只是因了火炮城里才將將亮一些,火炮一熄天重新黑下來,臨近午間時分更是起了大風,穆清去看寶和,寶和一身狼藉睜眼看著屋頂,不知什么時候城外又起戰事,他合不了眼。
“睡會罷,撐到援兵來就好了。”穆清道一句。
寶和木愣愣不知在想什么,半天了才說“我怕我們等不及援兵來了。”今早的攻勢,契丹那方壓根沒打算久戰,是個不懼折損多少也要將城攻下來的樣子,這也符合帶兵的人性子,他約莫是知道皇帝昏迷不醒消息,也說不定皇帝與大軍離散還就是他干的,寶和越想火越大,再是坐不住一躍而起要出城去。
穆清聽寶和那一句話之后肚里一疼,勉強扶著肚子從帥帳往回走,最后走回皇帝屋里慢慢坐下,“你要是再不醒來就要妻離子散了。”穆清同皇帝道一句,她總覺著就算是眼下境地,只要他醒來就能一舉定乾坤。
皇帝臉色潮紅,凍傷潰爛之后的愈合將他蒸的清醒不能,穆清攥著皇帝裂開口子的手背不敢撒手生怕一撒手就要聽見城破的聲音。
今日也不是亡國時候,就算城破也不到亡國時候,譚盾的二十萬大軍,從玉門往析津府撒開成百萬士兵,還有幾個關都有人守著,京里韓應麟坐鎮,當不是亡國時候,可皇帝還不醒來,穆清總覺著城破之后就要亡國。
她在人前還維持了靜妃模樣,在皇帝床榻跟前就一絲力氣也抽不出,摸著皇帝手指一個骨節一個骨節看過去,我總也是不敢同你過于親近生怕人說我犯了哪一條 ,這會卻是可以放心親近你了。
穆清攥著皇帝手察覺他手指微動往臉上看一眼,他兩眼依舊閉著,這兩日他老是這樣,像是要醒可總也不醒,旋身去拿放在他床上的木箱子,穆清已經翻看過無數遍了,他給她寫了一沓的信按著日子發京里,總也是來回來去那幾個問題,就那幾句話,他興許是覺得丟人不與旁人看,寫好了收在自己床頭。
穆清想著皇帝在紙上畫“我有點想你”之類這幾個字神情,一定是瞪大眼睛氣咻咻好不甘心無可奈何的樣子,心下微微覺出一點快樂來,這幾日權把這幾張紙當做慰藉。
她坐著半天,午間時分城外炮火又起,滿城都開始又急跑起來,穆清從房里出來,中午時候起了大風,火光照的黑云發亮,她攏著披風往城墻上走。
她總覺著她挺著肚子上了城墻就能給將士們一些勇氣,她肚里的孩兒替了他父皇,一路小心閃著士兵們,卻是上的城墻遍尋不見寶和,不知哪里來的兩個參將護著她勸她下去,穆清走到城樓前往下看,她身前擺著密密麻麻火油機并不俱底下的刀箭,四下里尋寶和,寶和沒找見,卻是“吱嗡”一聲,突然一支碗口粗的黑鐵箭破空射在她旁邊的城門樓柱子上,那黑鐵箭尾端閃出一陣劍花來,穆清驚魂未定,看那黑鐵箭眼熟,白了臉一回望,隔了不知幾重火力與人群,驀地在百米外隱約看見狼旗下有個異常高壯的身影。
一瞬間腦里發昏,嘴里的口水都瞬間消失,定睛細瞧,卻是再也看不見什么,這時寶和從天而降,一把將那黑鐵箭拔出來凌空將攀墻的一個契丹兵射了個對穿臉上鐵青。
穆清聽見寶和仿佛是在罵什么,卻是聽不清,只寶和徑自拉著她下城墻。
“待在屋里哪也別去。”寶和喚人來守著穆清房門就要出去。
穆清恍恍惚惚看寶和要走旋了半天的疑問脫口“我仿佛在戰場上看見野夫了。”
寶和回身瞪她“不顧你自己你也顧著孩子,不顧孩子你也顧著小五,外面這么亂,你亂跑跑什么,安生待著!”然后就出門去。
穆清呆呆站著發愣,寶和也不知什么緣故眼角都氣出了一抹紅,穆清撫著自己肚子回想從自己身旁射過去的黑箭,懷疑自己看錯了,契丹人險些將野夫殺了,怎么可能野夫還帶著契丹人打仗。
契丹人重血統,能帶十萬兵出來非皇族子嗣佐軍不能行,野夫不是契丹皇肆,這么短時間也不可能有資格帶十萬軍,狼旗下能站的除了主帥再無人能站,那人一定不是野夫,契丹人有胡人血統,各個高大,碰巧有人身量和野夫差不多,穆清思量半天這么同自己說。
及至兩刻鐘后忽然院里開始亂起來,穆清推開門一看,原本四散在城樓上守城的皇帝親衛已經沖進皇帝屋里,有人收拾東西要將皇帝運走。
穆清抽一口氣隨即意識到城是要守不住了,皇帝親衛無法要先行一步將皇帝帶走,這是萬不得已的一步,若是城破了,哪怕將皇帝帶走,可他意識渾蒙身邊保護的人又少,若是被追上后果不可設想,最保險的便是拼死守住城。
她心下一動就要出屋去,將將踏出門檻,守在外面的兩個士兵伸胳膊擋住她,寶和說了,無論如何不叫靜妃出門。
“讓開,我要去看皇上。”穆清斥責一聲往出走,她肚里懷著皇肆無人真敢攔她,兩個士兵眼睜睜看著她出了房門竟是轉身朝外,緊跟了兩步攔她不住,然后只能跟上護著她。
穆清抱著自己肚子往南門城樓上走,街上一片紫鎏金燒過后的味道,混著血腥味直覺得熱氣沖腦袋,西門城樓上竟然能聽見撞門聲,不少士兵運火油機燃料往西邊跑,穆清看一眼然后匆匆上城樓。
南邊依舊是炮火連天,穆清一上城樓直奔寶和在的地方,“叫他們停下。”
“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別出來!”
穆清與寶和同時吼,寶和氣的要跳腳,穆清又喊一聲,叫士兵們先停下,“將靜妃拉回去。”寶和對身邊人說話。
“野夫,野夫……”穆清看說寶和不動,用了全身力氣朝城墻外喊。
炮火聲里,她的聲音微弱,寶和險些要氣死,跳將過來捂穆清嘴“他現下叫文書奴,再不是你的野夫!”寶和氣急敗壞。
穆清轉頭看寶和一眼,然后撲上城墻再喊,底下的火箭擦著她腦袋要過被寶和一袖子揮下去,邊上的人要拉她下去,穆清作出了打滾的姿勢頂著那樣大一個肚子,連寶和都要束手無策。
她攀著城墻大喊,風急響聲大,她在的那一方一團混亂,連她勁間系著的披風帶子散開都無人顧及,散開的披風叫風和火油機一帶從城墻上翻下去,穆清不管披風再喊野夫,寶和站在邊兒上不拉著穆清了,只叫她喊個夠,她的聲音慢慢能聽清楚了,因為底下攻城的聲音弱下去了。
“回去罷。”寶和看一眼城下,烏泱泱的活人死人群里能看出遠處騎在馬上的人了,穆清方才一番大動氣息發亂肚里有了動靜,唇色發白跟著寶和往下走。
這時候已經過了午間,他們下去的時候西城門險些要破,這會兒卻是都停了兩方人馬暫時開始對峙。
穆清方才耗氣,一回了屋里就被強制躺下,城還沒破,皇帝也暫且還在屋里昏睡著,寶和在地上轉圈有心想要罵穆清,又罵不出口,想要罵野夫,又不能當著穆清的面罵,一時間只是氣的要死。
過不多時,外間有人急稟,寶和喚人進來,來人送進來一張紙被穿了大洞的紙,寶和看一眼“放他娘的狗臭屁,滾,老子……”弄死你個敢張嘴的小逼崽子。
穆清盯著寶和,寶和將嘴里的話咽下去,然后將那紙從窗外扔出去。
“野夫要見我罷。”穆清開口,寶和氣得要發瘋,“不見我就要攻城。”穆清又道,寶和過來作勢要扯穆清嘴“閉嘴!”他道,穆清遂就閉嘴。
“我去見他吧,他傷不了我。”
“放屁!你如今懷著小五的孩子我能放你出這個城我就對不起我死去的老陳家!”
“今天好在攻城的是他,他既是提出來,眼下我們也沒有旁的辦法,我出去見他一面,完好無損把孩子帶回來。”
“我范寶和就算守不住城,城破了也用不著你出城去。”關鍵是小五醒了之后會殺了我興許。
“滿城的將士性命不說,皇上還昏睡著沒醒,若是城破了……我見野夫一面……若是行得通,也許我們能等來大軍。”
“別拿小五說事!不行就是不行,你給我好好待著,再提一句我不管你肚子里有沒有東西都要打你啊。”寶和甩袖出門,穆清睜眼躺半天將自己氣捋順了。
下午時分,天上終于淅淅瀝瀝的開始下雨了,寶和最終還是放穆清要出城去,因為契丹攻城,他連譚盾的信都接不到,四方里信息不通,皇帝在城里,終究不是個辦法,強打支撐又支撐不住,遂強挨到申時,再是挨不過去,放穆清出城。
寶和找了馬車,又叫契丹大軍往后退五里,然后帶五千人同穆清馬車一齊開了南門往出走。
穆清坐在馬車里心如鼓擂,她已經有近一年的時間沒有見過野夫了,她與野夫……她甚至未來得及好好同野夫做個別,今日看來便是能正式的同他告別了。方才她走的時候去了皇帝房里,什么都沒說看皇帝還徑自睡著便就出來上了馬車。
若是他醒著,她今日膽敢出城去他定然要大發雷霆了,穆清胡思亂想,轉眼馬車竟然停了下來,馬車簾子被掀開,穆清坐著一時沒能動彈,她想不出該用什么表情去見野夫。
“趕緊出來。”寶和在外面催促,馬車外面劍拔弩張,雨簾里所有人刀劍都沒回鞘,寶和站在馬車頂上往對面看,然后叫穆清出來。
穆清終于從馬車里探出頭來下地,然后朝七八米外望去,一眼便看見野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