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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也顧不上那許多,抬臉恨瞪皇帝一眼便安靜垂下眼睛只管走自己路,暗地里扯了扯胳膊沒扯開就再是沒管,只低頭往前。
五皇子從小就是在奴才堆里長大的,后宮女人間的種種,他最是清楚,穆清想不出他作何要讓她往后在宮里要難成這樣,莫非他是不想她留在宮里?這樣一想,驀地便是心亂如麻,心下問自己,怎的你突然就愿意留在宮里?就為著皇帝這個人么?可是這個人你要怎樣才能賺來,他是皇帝啊?正是個自問自答自我懷疑的時候,皇后已經走至眼前。
這回穆清終于是將皇帝的手給扯開了,她也同奴才們一樣給皇后請了安,然后就自動退到邊兒上。
眼下她也未封位,也無任何身份,對著皇后自然是自動站到路邊上,她想安安靜靜在路邊上站著,結果跟著她的奴才們也是安安靜靜的跟著她移動了,于是哪里能安靜,呼啦啦一群人移動,醒目的不得了。
皇后著一身緋羅蹙金刺五鳳吉服,頭上亦是五鳳朝陽桂珠釵,整個人亮閃閃的出現在太陽底下,穆清老遠看了一眼,心下就有些嘆息,皇后顯見著是特意打扮了來見皇帝了。
“參見皇上。”皇后終于走到近前,同皇帝行禮,皇帝著人起來之后臉上表情未變,可奴才們便知皇上心情仿似沒有先前好了,尤其嚴五兒,他看皇上的丹鳳眼眼角往下一垂,便是知道皇帝心情不好了,方才見著靜妃時候,他雖然不是個笑臉,但是那眼尾可是往上翹的,都能看出褶子來。
“妹妹身體好些了么。”皇帝著人起身之后就沒說話,皇后無言,只能轉向被一堆人簇擁的穆清。
“謝皇后娘娘掛念,民婦身體好上許多。”穆清安安靜靜說了,只是多少有些啼笑皆非,看來在后宮兩年這皇后也長進了許多,雖是個指甲要扣進肉里的樣子,至少不若當年在面圣選秀時候哭著喊著要回家的樣子,自己竟然被皇后叫了妹妹,真是天下事情總也是兜兜轉轉誰都說不準。
“那便甚好,甚好。”皇后魂不守舍的說了一句,眼睛再是落在皇帝身上,皇帝從頭到尾都是個冷淡的樣子,負手站在路上,也不說話也不走人,就那么干站著。
穆清始終都沒看皇后,眼角卻是能瞥見皇帝的厚底朝靴,心下奇怪的不得了,這人就那么干站著是干甚么,朝堂真是閑成這樣皇帝一點事情都無?
皇后兩手將帕子攥的緊緊,看垂眼站著的穆清一眼,再看面無表情得到皇帝一眼,一時間連憤恨帶著急,說不出什么言語來,卻是驀地后面又幾人過來。
“嬪妾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穆清稍抬眼,一個著翠藍馬面裙的少女盈盈走過來拜皇后同皇帝,那少女杏眼桃腮肌膚細嫩,聲音婉轉身量修長怎的有股熟悉的感覺。
穆清眼皮一跳垂下眼來,卻是聽一直干站著的人驀地說話“嚴五兒,往后這路上不相干的人一概不許走。”聲音即冷又沉,還帶了股聾子都能聽出來的不耐煩,直將那少女嚇得小臉煞白。
嚴五兒唯唯諾諾的應了,一萬個后悔今日勸皇上來倦勤殿用午飯。
真真是個失心瘋的,好端端怎的就罵人,穆清垂著眼皮站著,她向來知道這皇帝像個不正常的,今日便是見著說罵人就罵人的了。
“皇上。”皇后叫皇帝一聲,皇帝沒應聲也沒再罵人,看穆清還呆站著,“你便是回宮去罷。”說罷自己轉身要走。
穆清搶在皇帝轉身之前趕緊先走,若是皇帝先走了,這里就真是戰場了,于是呼啦啦一群人又跟著她移動,路上便驀地空出了好多。
皇上冷淡看皇后一眼轉身也走了,后來的少女卻是連看都沒看上一眼,嚴五兒連忙跟著皇帝也跑,他是習慣了皇上在宮里只對著皇后稍微能耐煩一瞬旁的后妃們是一秒的耐性都無的樣子的,,先前他還見過皇帝將剛進宮的一個一把摔在地上的情形。
皇帝原本是個好心情的樣子,等去了垂拱殿險些是氣死,今日頭一回在光頭天華日之下同那女人走在外面,哪怕她不耐煩呢,至少他和她還一幫子奴才們四轉悠是個尋常男男女女該有的樣子,他都不顧她的身體硬拉著她多轉上一陣,卻是莫名跑來那許多人。
“都是些混賬東西!”皇帝坐在案前還是個沒解氣的樣子,摔折子摔筆,將墨濺的四處都是。
嚴五兒知道皇上還是皇子的時候從未同靜妃兩人一起出現在別人眼前,今日該是生了那拉著靜妃在人前轉悠的心了,還想學中秋時候靜妃同那野夫逛街的情形,真是,自己本身就不是個正常人,還想學別人!
晚些時候,穆清因為今日出去費了許多心神的緣故正躺在床上歇息,卻是突然嚴五兒進來說皇上要著她去垂拱殿。
穆清不明就里,然也就是很不情愿去了,是時天都要黑下來,她裹著大氅拿著手爐身邊又有那許多人還加上嚴五兒一行人呼啦啦的走去垂拱殿。
垂拱殿里皇帝坐在案前,看穆清進來也不說話,抬手給她扔了本書,穆清翻過書面一看,竟然是本前朝劉公的夢談錄,“坐下罷。”皇帝說,穆清呆呆坐下,真是莫名其妙。
皇帝著人坐下,然后他自己開始批奏折,穆清不知皇帝喚自己過來何事,只縮著雙腳勉力支撐自己坐好,她身體還不很好,走上一段路氣虛刀口都要扯著疼了,若是現在能躺著便是最好了,不知皇帝喚她是何事,可他又是不說,穆清只得自己翻書,看會兒書罷。
第36章 圖紙
于是偌大的殿里皇帝在案前批折子,穆清在離幾案不遠的大椅上看書,殿里一時無聲。穆清本欲看會書,然看不上幾頁就看不進去了,這書她在太傅府里也看過,上面寫滿了太傅的見解,比光看書上的字要有趣那許多,看著書了,就能想起太傅府里的幾個孩子們,能想起在太傅偏院里自己同野夫戰戰兢兢過活的日子,一時心里也煩亂,目光不自覺便移到幾案后面皇帝身上。
皇帝垂膝坐著,先前園子里碰見時候穿的明黃朝服已經換了下來,這會這人穿一襲玄色交頸常服,紅色內襯,兩個都是精神的顏色,碰在一起自然也是精神的。皇帝正低頭看折子,頭發髻成一團綸在玉冠下,映了燈的緣故額頭便是個飽滿光亮的樣,兩鬢若刀裁,兩眉黑如墨,因了垂眼那眼線格外長,鼻梁高挺仿佛他也是個色目人一樣,只是膚色一直是個黑愣愣的,還有些粗糲,肩頸也寬厚,不像個當皇帝養尊處優人人都伺候的模樣,倒像個帶兵打仗的武官,同先帝的文弱白凈是徹底的不一樣。
穆清怔怔看皇帝半天,卻是驀地皇帝將頭抬起來,她的目光竟然同皇帝撞在一起了,瞬時間她就有些難堪,遂低頭將書翻了幾頁,再抬頭但見皇帝兩眼灼灼依舊看她,燈影下他兩只眼睛同個虎狼一樣。
便是突然間有些氣惱,好端端的將人叫過來不說話是要干什么,怎的又突然兩眼發亮的看人,本欲不理會,低頭翻幾頁書卻是聽皇帝說話“過來。”
穆清站起來,皇帝下一瞬起身,然后將她坐的大椅子拉到了幾案邊兒上,而后便又道一聲“坐吧。”他自己徑直又去看折子去了。
穆清險些是要郁出病,這人怎的,怎的是個這,心下這樣說,然還是坐在大椅上,這回真是看出來皇帝叫她來垂拱殿是真的無事,看書不進去,索性靠著椅背想要閉眼歇息。皇帝是坐在案后的長邊兒上,將她的大椅給拉到寬邊,穆清將將要閉眼,便是看見案上厚厚一疊畫紙,定睛一細瞧,這畫顯見著是個仕女圖,圖下還寫了生辰八字,聽說新皇恢復高祖時期的選秀制,算起來也該到秋選時候了,這就是送來的秀女圖吧。
穆清探身開始看這些圖,皇帝也沒管她,穆清卻是看的仔細認真,先前在先帝時期,她給先帝分類折子,遂久而久之連哪個地方的地方官是誰都知道更不要說朝中眾臣了,這是誰家的女子,父親是誰,先前在哪里為官,一一看過去,皇帝看他的折子,穆清看送來的秀女圖,好半晌之后皇帝聽穆清終于開口了。
“這索相的太孫女不錯,索相三朝為官,公正廉明,想來家里的孩子不會太差,這長相也稱頭,大方利落,可以選進來。”她在那里說話,皇帝起先是沒理會,看她竟然是個認真極了的樣子,遂將筆擱下。
“嗯,是么?”皇帝起身踱到她身后跟她一起看秀女圖,意味不明說了幾個字眼。
他是個高身量又長腿長手,彎腰把著椅子緣便是個將穆清給括進懷里的樣子,穆清瞬時間滿鼻都是皇帝身上的氣息,還覺著皇帝的呼吸老灑在自己耳垂脖頸上很有些不自在,然側了側頭躲開那氣息便也就繼續看秀女圖了。
“唔,趙普功高德厚,可堪重用,家里的女兒選進來再給他抬抬位,想來他是會感激你的,趙氏一門從他開始,他定然是愿意的。”穆清一張接一張的說下去,誰誰家在哪里,長出的女兒水靈秀麗云云,是個喋喋不休的樣子。
“你倒是很懂這些。”皇帝湊過來又說一句。
他說了這么一句,穆清抬頭,以為自己方才將哪一家給說錯了,猶自是個想要往前翻看的舉動,皇帝接下來卻是低斥一聲“劉穆清!”是個咬牙切齒的樣子。
穆清愕然,怎的好端端的這人又是個這樣,方才她可是沒有招惹他,這人怎的就是要無端生氣,自己生氣不行,還非要惹的別人生氣。
“怎么?”穆清勉強回了一句,也生不出給他選秀女的心了,既然眼下她在宮里,皇帝拘著她她哪里都去不得,現在再出宮去也不知是何時,出去了皇帝抓她的心不死,她也是個寸步難行,不若就在宮里伺候他罷,橫豎認出她是靜妃的人沒有,再是頂著先帝后妃伺候皇帝的名聲大約也沒人知道罷,這天下的許多事永遠由不得她,不若就走一步看一步順著天意,穆清覺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心里都有些瞧不上自己了,然眼下她自己被皇帝拘著能干什么。一旦決定要待在宮里,自然是要盡心伺候皇帝了,她是一心為他著想,為他的天下著想,怎的他又是個惡狠狠的樣。
“真是個混賬東西,朕的天下要你操心!”皇帝探手將穆清手里的畫紙抓過來扔到一邊,恨瞪穆清一眼,竟然是個氣的要跳腳的樣子,還同穆清說話用了朕,最后竟然張嘴在穆清而后恨恨咬了一口。
“你真是……”穆清捂著自己耳后,簡直不敢相信皇帝方才的舉動,看皇帝是個氣哼哼的樣子,莫名其妙也有些驚嚇。
穆清真是被皇帝給嚇了一大跳,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惱意,說的不合你心意便不合心意罷,橫豎最后是你挑人,怎的將這樣大的帽子扣她頭上,話里意思竟是說她要干擾朝政么難道。穆清連氣帶冤枉帶耳后疼還誠惶誠恐,遂就端坐在椅子上垂著腦袋再沒看皇帝了,虧她方才還覺著他認真看折子的樣很像個皇帝。
皇帝同個斗獸一樣在殿里來來回回轉了幾個圈子,兩眼不時恨瞪穆清一眼,看她同個木頭一樣那么坐著,可氣極了,最后終是將人給攆回去。
“回去罷,嚴五兒,將人給送回去,不,讓她自己回去!”皇帝顛三倒四說了句話要將穆清給攆出垂拱殿,穆清自然不愿意再留在這里,遂就趕緊出了殿。
她走后皇帝猶自是個不解恨的樣子,邊摔折子邊問嚴五兒,“你說這宮里的女人不都是恨不得一個將一個給生嚼了么,作何就她要顛顛的給我選人。”
“唔,奴才也不知道,大約娘娘是個性子好的罷。”嚴五兒猶猶疑疑的說了句,得皇帝一句“滾出去”他也就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