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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瑾似乎又愣了愣,傅逢朝神色里的冷戾忽然就消融了,眼里重新有了溫度:“梁玦,我有病,你就沒病嗎?過得這么痛苦,為什么要一直裝模作樣?裝成以前的樣子哄我,你以為我真會開心?”
梁瑾終于止住了哭聲,通紅的雙眼忘記了眨動,他又一次被傅逢朝識穿了——這么多天在這里他其實大部分時候都是裝的,模仿從前梁玦的語氣和神態,試圖哄騙傅逢朝,試圖讓傅逢朝高興。
“演技倒是比之前好了點,”傅逢朝譏誚,“我想要從前的梁玦真正回來,是我在強人所難嗎?”
梁瑾下意識答:“我做不到……”
“那就做你自己好了,不管是以前的,還是現在的。”傅逢朝說。
“你不會開心……”
“我現在也不開心,都一樣,”傅逢朝打斷他,“你這樣也治不好我的病,不如先把你自己治好。”
“我——”
“梁玦,”傅逢朝捏住他的頸,加重力道,“你一直沒有告訴過我,當年車禍發生前你給我打電話,是想跟我說什么?”
梁瑾抖索著唇,傅逢朝沒有像之前那樣逼迫他,他卻說不出口。
這么多年他無數次被困在重復的夢境中,有時是雨夜里沖他疾馳而來的車,有時是格泰的高樓上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霧。
那些重復高強度的工作,來自他爺爺、他母親精神上的折磨,不斷摧擊著他,他被逼著不住往前跑,不知道究竟哪時能停下,更不知道還有沒有可能停下。
更多的時候,他總是重復夢到同一個畫面,他在昏暝無人的山道上狂奔,身后是噴發的火山灰卷著熔漿烈焰不斷追趕他,前方是懸崖峭壁、萬丈深淵,往后一步是被吞噬,往前一步是粉身碎骨,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他靠墻徹底滑坐下,張著嘴喘氣,像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呼吸到一點新鮮空氣。
傅逢朝沒有催促他,松開手低頭一塊一塊撿起了地上的碎玻璃,規整到一旁,甚至很有耐性地清點一共有多少塊這樣的碎玻璃。
這是之前他在國外做心理咨詢時,某個醫生教他的方法——控制不住自己時,就主動去進行一些有序的行為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想就這樣放過這個人,但是梁玦說他不想活了。
傅逢朝真正怕了,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讓他不敢再繼續。
梁瑾終于說出來:“……我們的事情被家里發現,我跟我媽吵了一架,離家出走,我想去找你但忘了帶手機,只能給你打公共電話,你沒有接,我當時腦子有些糊涂了,走上大馬路,沒有看到逆行過來的車,是我哥推開了我。”
傅逢朝數玻璃碎片的動作停住。
過往十年的記憶像一幅格外冗長的畫卷,在他的腦子里緩緩碾過,最終定格在十年前他錯過了的那通來電上。
梁瑾被他指尖冒出的血刺痛了眼睛,手忙腳亂地去拉他的手:“你為什么又這樣?”
傅逢朝這次倒不是有意的,因為走神,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梁瑾緊張之下拉起他的手低頭直接嘬了上去,試圖幫他止血。
“對不起。”
格外沉重三個字響起在耳邊,梁瑾一頓。
這一次是傅逢朝在道歉,認認真真地跟他道歉。
梁瑾茫然抬頭,傅逢朝的眼眶也有些紅,又一次說:“對不起。”
他不知道,他從來不知道他的梁玦是因為他才變成了這樣,他能怪梁玦什么?要怪也只能怪十年前的他自己太無能,才讓梁玦選擇了放棄他。
梁瑾愣怔怔的,所有的情緒都浸在這三個字里,被泡發鼓脹,即將沖破他的五臟六腑而出。
傅逢朝第三次說:“對不起。”
梁瑾捉著他的手一再收緊,哽咽著搖頭。
不想傅逢朝跟他說對不起,他才是錯的那個人。
“梁玦,不要再做別人了,無論那些人說什么都不要聽,”傅逢朝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抓緊,“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哥當初既然愿意救你,就不會想你用這種方式來還,沒有意義。你要是過得不好,想著自己也不愿活了,你哥才是白搭上了一條命。”
梁瑾徹底愣住,這么多年從沒有人跟他說過,他哥不希望他這樣。他從來不敢想這些,一直在自欺欺人,自以為地可以償還彌補,其實根本不需要,也沒有意義。
他已經哭不出聲音,喉嚨里能發出的只有一些無意義的氣音,眼淚也流盡了,一雙手搭上傅逢朝的肩膀,不斷收緊又松開再收緊,做不出別的反應。
傅逢朝將他抱住:“別哭,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梁瑾其實不想哭,他的心理防線一次次被這個人擊垮,變得脆弱不堪一擊,他不想這樣。
傅逢朝扶他起來,去拿熱毛巾來幫他擦干凈臉。
梁瑾終于緩過勁:“你的手……”
傅逢朝攤開掌心給他看,這次只割到了一個小口子,血已經止住連創可貼都不需要。
梁瑾皺了皺眉,傅逢朝順手牽住他:“走吧。”
三樓有個鎖起來的房間,梁瑾之前沒來過,傅逢朝開鎖推開門,里面是一間空蕩蕩的音樂室。
梁瑾頓住腳步,還紅著的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議——
房間中間位置擺著的,是他心心念念渴望又不敢要的那把斯特拉德琴。
“去年在米蘭拍賣行的秋拍上買下的。”
傅逢朝簡單解釋,推著梁瑾肩膀帶他走過去。
“要不要試試?”
近距離看到這把琴,傅逢朝轉頭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