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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半城咳嗽著扭過身,接過東笙遞來的水壺:“咳……謝……謝陛下咳咳……”
東笙回頭環顧了一周,稍稍思忖了一下,還是紆尊降貴地提著衣擺蹲了下來,拍著楊半城的背給他順氣:“好點了沒?”
楊半城有些遲鈍地猛然反應過來,連忙側身讓開,作勢就要磕頭:“陛下……咳陛下使不得……”
“怕什么,這沒什么人。”東笙說道,一掌抬起楊半城就要壓下去的肩膀,他自小沒形沒樣慣了,也沒覺得哪里不妥,“你們楊家的人……都葬在后頭的五嶺山,不過先帝時沒牌位,旁邊有棵雷劈過的山毛櫸,好認。”
楊半城:“……”
也不知這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缺心眼,什么話都能往外禿嚕。
楊半城低著頭緩了一陣,也不嫌棄手里油光油亮的皮囊水壺,慢吞吞地扭開塞子喝了一口,喘了口氣,頓了頓,問道:“陛下,草民斗膽……有一事相求。”
東笙:“說。”
后頭要說的話似乎對楊半城來說有些艱難,他深吸了口氣,吃力地說道:“草民能否……隨陛下回京……見見先祭司……”
東笙愣了愣,隨即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馬答應了下來:“如你所愿。”
楊半城重重地點了點頭,又俯身在地上磕了三下:“謝陛下隆恩……”
他磕完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不慎一腳蹬翻了旁邊的小半壺酒,酒水咕咚咕咚地淌到泥巴地里。眼前封條上的血字仍舊紅得觸目驚心,一剎那間,往事歷歷在目,楊半城在原地怔愣了一會,終于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一把將封條扯了下來。
自此,便又是另一段征程。
第二天,東笙就讓江淮空陪他去了一趟州府,處理了一下楊氏那一堆壓箱底的地契房契,該簽的該撕的分門別類,當年抄走還沒來得及轉手賣出去的家當也都搬了回去。
京城可以給楊半城尋一處宅子,兩地都有住的府邸——眼下唯一讓東笙為難的,就是給楊氏正名的事。
畢竟無論如何,按照華胥律法,楊半城是早該死了的人。雖說楊氏不是東南海患的元兇,當年證實其與海寇勾結的錢莊票據也是偽造的,但私自開礦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不正名,楊半城日后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可若是正名,先帝新喪,尸骨未寒,也未免太傷其身后之名,況且楊氏也的確不算無辜。
東笙想,該正的名還是得正,大不了等得過一段時間時機成熟了再說——比如等楊半城真的做出什么功績了,屆時也更有說服力。
死人怎么樣都能將就,可活人還得過日子,還得在這世道間生存下去。
她不會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