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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對方的身份,猜不透對方的因由,惱起來的時候甚至會抓狂,可出乎意料,他的心境竟是意外平和的。
憎厭與怨惱是基于一舉一動都被窺視的憤岔,就像大草原上被侵犯領地的猛獸般,習慣于掌控一切卻發現自己一直被一個無處不在的陰影籠罩,怎么可能坦然接受。
可是叫他知曉,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人,清楚他為之努力的根由,明白他對他所珍愛的人付出所有的情感,了解當年所發生的一切或者說還親身參與——可以叫他毫無忌憚地宣泄所有不能為人所知的痛苦與壓力,也不會計較他所施與的所有負面情緒……希瑞爾自己也會心怵,甚至不愿承認,可他竟是信任對方的。
希瑞爾把這些秘密藏過了如此漫長的時間,至今除了灰鷂隱約窺探到一點事實外,不曾向任何人袒露過內心。在不能確信自己已經逃過所謂的宿命、永無后顧之憂前,他對整個世界都會毫無信任感,可是所有的防備卻都擋不住這樣一個人。
窮究所有,希瑞爾能感覺到對方對自己克制不住的親近,那叫對方至今不敢暴露身份甚至不敢出現在他身邊的原因,若非有更值得忌憚的對象在,叫對方甘愿隱忍與陰影中遠離希瑞爾的世界——那就是他覺得,自己也會威脅到希瑞爾。
對于這樣的一個人……怨惱抵得過莫名其妙的愧歉嗎?
希瑞爾毫不懷疑,對方身上背負的東西一點都不比自己少,或許,還要更多。
有時候,知道更多的人,反而更痛苦,可痛苦擋不住希瑞爾想揭破一切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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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著,瑟羅屈指敲了敲門,然后端著今天的藥走進房間。
早上的陽光透過窗戶洋洋灑灑充盈滿屋,連空氣中懸浮的那些微小粉塵都被清晰穿透,背對著她坐在床邊上的人十指交叉,彎著腰仰面對著窗,白色的病號服襯著蒼白的肌膚,純澈與禁欲交融得毫無違和,叫他看上去干凈得像是要融化在這光色中一樣。
縱然見慣美色的瑟羅都忍不住心臟一跳,有幾不可見的停頓,然后走上前:“早安。”
平靜寂冷像是沒有波紋的水面般的眼睛轉過來,對著她,因為失明而沒有焦距與神采,反倒更加清澈,連陽光都像是能直直照進至深處。
“早。”禮節性地回了她一個詞。聲音冷淡而平緩,也如他的外貌般清澈動人。
瑟羅閉了閉眼睛,確信眼底不自覺的暴戾與危險性已經褪下去了,才笑著睜開眼睛。太美好的東西總是叫人忍不住起凌虐破壞的心,光是會灼傷人的,觸碰不了的東西果然還是遠遠看著比較好。
瑟羅例行給希瑞爾講了他身體的情況。近距離爆炸中被震傷的地方基本痊愈,顱內壓迫視覺神經的血腫已經消得差不多了,看CT照神經一切正常,想來恢復視力日子不久了。
希瑞爾點了點頭表示感謝,吃藥。
被牽引著走到戶外放風的時候,坐在長椅上發了會呆,順便根據已知細節計算了時間線。
那個人的年紀看起來并不大,與希瑞爾的年齡差距最多不會超過十歲,也就是說,他出生時,對方也還是個孩子。希瑞爾是真的想不通那人是怎么參與進當年的事件中的,也死活猜不出他會扮演什么角色,但如果以當年母親被迫留在洛桑尼克待產的時間為原點,對方有可能會真正參與的時間只能是正方向上的某個點——鑒于他說,一切的主因是希瑞爾。
那么,或許可以猜,正是公爵夫人在洛桑尼克療度過了將近五個月的孕期時,那個人與母親有了交集。然后就是由于這時的某些原因,來自意大利的勢力才會選擇將洛桑尼克買下?希瑞爾可是清晰地記得,當時聽那療養院的人言道,洛桑尼克是在近二十年前被人買下的,說明對方并非是后來想掩飾痕跡才這樣做,而是有別的什么原因。
想到這里,希瑞爾覺得該困惑的事物是自己——他身上究竟存在著什么,值得對方做這些?
其后呢,他在白色城堡長大,還年幼之時被帶進溫莎王庭,他們也不可能有交集,而且他天生免疫催眠這類東西,記憶絕對不可能被動手腳。
……承認吧,那個人既然敢出現在他面前,就代表希瑞爾絕對追查不到自己的身份所在。
灰道評議會關鍵組織,意大利的托納雷特……甚至是英雀廷、玫蘭這些產業,絕對是個入手點,但就算知道這是條線索,希瑞爾也沒辦法就此往下探查。那個人很清楚,他在忌憚的,同樣會成為希瑞爾所忌憚的——即使希瑞爾其實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希瑞爾確實忌憚。他確實不敢。
希瑞爾糾結折磨自己的時候,遠在碼頭的人被麻煩找上了門。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身姿高大而挺拔,金褐色的短發向后梳起,深藍色的眼瞳神秘而深邃,幽謐得連一絲光都透不過去,即使是在這樣溫熱的天氣里,手上依然被手套罩得嚴嚴實實,指間還捏著一頂黑色的禮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