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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鴛鴦和紫鵑、玉釧兒等人帶著丫頭婆子幫著搬運東西,送至后門處,倒是蔣玉菡和老趙唬得連連避到車后頭,惹得眾人咯咯直笑。
笑完了,鴛鴦方扯著琳瑯的手,含淚道:“好姐姐,得閑了,記得常來看看?!?
琳瑯忙道:“傻妹妹,這里算是我半個娘家,姐妹們都在這里,我如何能不來?只是明兒我來了,你們別把我拒之門外?!?
鴛鴦破涕為笑,道:“姐姐若成親前來便罷了,若是成親后,那便是正經官太太,誰敢把姐姐拒之門外?”因見箱籠包袱等物都裝上車了,遂指著一口紅木箱子道:“這個箱子姐姐回去再打開看罷,原是我們給你的東西裝在一處了!”直送她上了車,方站在后門處揮手。
琳瑯只道是丫頭們送的尋常之物,也不在意,上了車,仍舊不斷透著簾子往后看。
她確確實實從榮國府出來了,從今往后,不再為奴作婢。
忽然之間,她喜極而泣。
紅樓一夢,榮國府于她而言,亦是一場夢。
從此以后,浮華盡,不再是錦繡綾羅堆里的大丫鬟,即便再上榮國府,她也不是以丫頭的身份了,而是良民。
回到家,趙嬸已打掃好屋子,燒了熱水,琳瑯徹徹底底洗了一遍澡。
從頭到腳全身上下,俱是煥然一新。
老趙在前院卸了東西,問道:“姑娘,這些東西都放在何處?”
琳瑯出來看了看,他們添妝的時候不顯,拿出來便顯得多了,道:“都收在我旁邊的耳房里?!蹦嵌科綍r都是放一些綢緞布匹衣裳箱子等物,干干凈凈,并不雜亂。
好容易收拾妥當,趙嬸笑道:“光這些東西,就夠給姑娘做嫁妝了?!卑蒂潣s國府大方。
蔣玉菡進來瞧了瞧,道:“這哪夠?姐姐出嫁,還得做衣裳鞋襪,還得做被褥錦帳,還有椅披錦墊、枕套窗簾門簾,哪一樣不都得預備齊全了?我那里姐姐給我收在庫房里還有二十來匹綢緞呢,都拿過來給姐姐添上。”
琳瑯瞅了他一眼,道:“那是給你存著留作聘禮娶媳婦的,給我做什么?咱們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貴,尋常百姓罷了,何苦赫赫揚揚弄一大筆嫁妝?沒的叫人眼紅?!?
蔣玉菡嘻嘻一笑,道:“有了嫁妝底氣才足,免得別人小瞧了姐姐。再說,素日里吃用住都是姐姐的,偌大一份家業都是姐姐掙下的,我竟沒出過什么力氣,好容易我大了,如今也該我養姐姐了!姐姐,放定的回禮你做好了沒有?”
琳瑯臉上登時一紅,恨恨瞪了他一眼,自顧自打開鴛鴦說的紅木箱子,不由得微微一怔,里頭放的東西也頗雜亂,十來個匣子堆在箱子里。
一一把匣子拿出來,底下半箱子卻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鞋襪,各樣顏色都有。
蔣玉菡在旁邊打開匣子,笑道:“那府里倒有趣,給什么東西不當面給,還湊在一起裝個箱子。這里裝的是一匣子手絹,那個裝了荷包,還有裝的是大手巾、小手巾,還有一匣梳子篦子,都是些小物件。喲,誰這么大方,給這個?”說著捧起一個匣子給琳瑯看。
琳瑯一怔,道:“這是老太太房里的象牙玉梳,怎么也放進來了?必是鴛鴦搗的鬼!那些荷包手絹衣裳我認得,針法不一,繡工各異,都是那些姐妹們做的。大約我來的前二十天里頭她們趕制出來的,叫我怎么說她們的好?”說著不禁眼眶一紅。
蔣玉菡忙笑道:“都是她們一片心意,姐姐記在心里便是。”
琳瑯點點頭,方拭了淚,將東西分門別類收拾好,細細一數,許多東西竟是不用置辦了。
琳瑯拿著探春送的筆架放到書房的書案上,端詳一番,倒也匹配。
蔣玉菡跟過來,笑道:“我倒記起來了,咱們這位姑爺也會寫詩,你瞧瞧?!闭f著把楊海的回信拿給琳瑯看,當初張媒婆提親后并沒有拿回去,蔣玉菡順勢就收起來了。
琳瑯粗略一看,字跡粗獷拙劣,但用筆極重,一看就知不懂書法架構。
蔣玉菡道:“哦,對了,楊家提親時除了活雁,還有兩張虎皮作禮?!?
琳瑯一呆,虎是百獸之王,兇猛異常,其皮極為罕見,連榮國府這樣富貴,雖也有虎皮,卻也沒有幾件,楊家看似普通,一出手竟然便是如此名貴的虎皮!
蔣玉菡淡淡地道:“咱們這位姑爺打獵可是好手,別說虎皮,他們家熊皮都有。”
又笑道:“姐姐放心,雖說當兵太過艱險,但如今太平盛世,上戰場的次數比不得前幾年,楊奶奶也說了,等成了家,便叫咱們這位姑爺小心為上,萬事以保住性命要緊,必然不會叫姐姐擔心。”
琳瑯觸動心思,便道:“說起這個,我倒想起寶玉的話來。他說,那些個須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不如不死的好!朝有昏君,文人方諫,只顧虛名,拼得一死,卻又不知棄君名于何地。國有動亂,武人方戰,又只顧圖汗馬功名,拼得馬革裹尸,也不知又棄國于何地!”
蔣玉菡聞言暗暗納罕,問道:“這有什么緣故?難不成文死諫,武死戰,竟非忠臣良將?”
琳瑯笑道:“我倒覺得有那么幾分道理,不過我與寶玉所想亦不大相同。文臣之死,不過是沽名釣譽,圖那個忠烈之名,可是一死百了,于國于家又有何益處?難不成那昏君能被他一言驚醒就此改過?倒白死了。還不如活著,盡心盡力地為國為民造福一方百姓。那武官也一樣,疏謀少略,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難道也是不得已?行軍打仗豈單能靠匹夫之勇?若學得諸葛孔明空城計退兵,又怎么會送了性命??v是武官,也該智勇雙全才是。”
忽聽窗外有人擊掌,只聽來人笑道:“好見解,只不知是哪個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