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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楊奶奶從張媒婆家里出來時(shí)，迎面見到西山上一點(diǎn)殘陽如血，映著雪山白嶂，分外蒼茫，她的臉色正如這雪一樣慘白，神情頹然，身形也佝僂了好些。

張媒婆的話言猶在耳：“大嬸子，不是我不想跟海哥兒尋個好的，只是嬸子該知道，海哥兒雖不是軍戶，到底也是募兵，南征北戰(zhàn)駐守邊疆比正經(jīng)軍戶里的兵還忙碌，一年到頭沒有幾日在家，好容易攢了幾個錢，置了幾畝地，還不夠海哥兒弄一回鎧甲兵器！一般女孩兒家哪里肯守活寡？村東的翠兒家家徒四壁，寧可嫁個屠夫，也不肯嫁到嬸子家呢！”

又嘆道：“嬸子若果然想給海哥兒娶媳婦，也容易，叫他家來種田，別當(dāng)那勞什子兵了！”

楊奶奶聽了心中暗恨，她孫子素來有志氣，大好男兒不去保家衛(wèi)國，難道非得在家種地庸庸碌碌一輩子？事到如今，這份志氣竟也成了罪過！

說到底，還不是嫌棄她孫子少年當(dāng)兵，唯恐他上了沙場生死難料。倒有幾家愿意嫁過來做七品敕命，偏不是性子差見識薄，便是娘家累贅，要不便是窮得揭不開鍋想多要彩禮，自己就這么一根獨(dú)苗，縱娶不到什么千金小姐，也總得討個耐得住貧寒經(jīng)得起寂寞的媳婦。

想到這里，楊奶奶嘆了一口氣，世間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又走了一段路，晚風(fēng)越發(fā)緊了起來，吹得楊奶奶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忙裹緊衣裳加快腳步，可巧遇到琳瑯?biāo)蛶准亦l(xiāng)鄰媳婦女孩兒們出來，正俏生生地站在門口和人話別。

只見她上穿玫瑰紫縷花對襟短襖，鑲著灰鼠風(fēng)毛，下系蔥黃五色盤錦棉裙，糅著金線的紅頭繩挽著分肖髻兒，發(fā)間綰了金墜腳扁簪，鬢角別兩朵絹制的粉桃花兒，越發(fā)顯得眉如遠(yuǎn)山，唇若紅菱，掩不住天生的芙蓉秀色。

白日見她覺得已經(jīng)夠出挑了，現(xiàn)今再一看，竟更添了三份風(fēng)流。

楊奶奶眼前一亮，臉上多了幾分血色，隨即有些喪氣。這樣的品貌氣度，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仙女兒，在村里又置了幾百畝地，家境富足，哪里瞧得上她那個常年不在家的孫子！

琳瑯卻不知她的心思，來了半日，好些鄉(xiāng)鄰家的媳婦女孩兒登門造訪，因她們不大進(jìn)城，十分艷羨琳瑯衣著打扮以及所擺之點(diǎn)心茶果，故不斷追問城里人文風(fēng)物，將將散了。

鄉(xiāng)下的媳婦姑娘十分樸素，言談雖然粗鄙了些，卻處處透著淳樸，琳瑯也不厭煩。

才看著她們離去，忽聽楊奶奶笑問自己道：“她們可打攪姑娘了？”

琳瑯原有心和村里人交好，忙轉(zhuǎn)過身來，上前攙扶，笑道：“不曾，橫豎無事，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過來倒解了我許多悶兒，也叫我知道了好些時(shí)事。奶奶從哪里來？怎么這么晚了還不回家？今兒雪化了，地上滑得很。”

聽她問起，楊奶奶不禁朝她吐露心中憂愁之事，又抱怨張媒婆不用心，道：“姑娘你說，我們家雖不富貴，良田也有幾十畝，房子是去年新蓋的，還攢了些銀子，大海如今又是七品官兒，年年有俸祿，難道我會叫孫媳婦吃苦受罪不成？”

琳瑯聽了，不免有些好笑。

武官原本就比文官地位低，更別提世人常說好男不當(dāng)兵了。因?yàn)樗麄冋J(rèn)為當(dāng)兵最沒出息，只顧著吃糧，一旦從軍入了軍籍，子子孫孫都要從軍，平時(shí)還要屯田種地，賦稅極重，軍戶比民戶卑微，絕大多數(shù)人就如同自己想脫奴籍一樣極力脫離軍戶，逃兵極多。

似楊海這樣的募兵雖比軍戶好些，不用子孫世代從軍，可他們乃是朝廷戍守邊疆行軍打仗的精銳之師，也能立功封爵賜田，但馬革裹尸一去不回的好多著呢！

不過，據(jù)她所知，招募的軍士能攜帶家眷居住軍營，他們的妻子并非一味守活寡。

蔣玉菡顯然熟知其中的門道，倚著門笑道：“那是她們有眼不識金鑲玉。我瞧楊大哥是有本事的人物，楊奶奶只管放心，將來定會給您尋個極合意的媳婦兒！”

楊奶奶聞言心中微微一動，目光一閃。

正在這時(shí)，卻聽到楊海的聲音道：“奶奶，天都黑了，怎么還不回家？”

琳瑯姐弟兩個瞧去，只見楊海手里提著一盞制作粗糙的燈籠過來，臂彎里搭著一件半舊老羊皮斗篷，眸子在暮色中猶若兩點(diǎn)寒星，端的懾人。

楊海一到跟前，先將斗篷給祖母披上，方朝琳瑯姐弟點(diǎn)了點(diǎn)頭，以示問好之意，道：“村子外圍設(shè)了陷阱，我?guī)е鴰准覡攤円估镱^巡邏，便是有野獸也鬧不到村里，兩位放心歇息。”因他跟蔣玉菡閑聊過，故知道他們住一日明日便回去了。

琳瑯聞言感激不盡，推了蔣玉菡一把，道：“還不快謝謝楊大爺。”

話未完，已向楊海深深福了福身子，慌得楊海連忙避開，還禮道：“本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之事，焉能受姑娘的禮？快休如此！”

蔣玉菡笑嘻嘻地對著楊海作揖道：“既如此，有勞楊大哥，我們竟能睡得安穩(wěn)了！”

楊海側(cè)過身子，受了半禮，也抱拳還之。

琳瑯道：“晚上叫趙云燙兩壇子好酒送過去驅(qū)驅(qū)寒，也是我們姐弟一點(diǎn)子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