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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俊眼里掀起一陣波瀾,卻聽映紅道:“還沒。她是個知恩圖報的,雖沒了賣身契,在那府里還是一樣被上頭重用,大約過個四五年才能出來。婆婆問這個做什么?”
劉大娘笑笑沒說話,目光卻有些意味深長。
卻說琳瑯從劉家出來,回到自己家,一問,才知道蔣玉菡都沒過來,不覺有些焦躁,這幾年他們固定每個月的今日團聚,怎么今兒個快到晌午了人還沒到?
趙嬸寬慰道:“姑娘別急,怕是大爺有事脫不開身,先喝碗酸梅湯,我去做飯。”
琳瑯接過湯碗,呷了一口,道:“嬸子,多做兩樣素菜,清淡些,別放蒜,玉菡愛吃的幾樣菜也別放辣子。”
趙嬸笑道:“知道。”便去忙活了。
用飯時,蔣玉菡仍舊未到,琳瑯胡亂用了幾口,心里很是擔憂。
過了未時三刻,還不見蹤影,突然烏云攢聚,風起雨落,琳瑯料想蔣玉菡大約不會過來了,便是不來,也該打發人送個信兒來,怎么他竟忘了?
窗外雨打芭蕉,如水激綠蠟,映著滿樹榴花,玲瓏入畫。
夏日的雨絲疏落有致,帶著清冷薄香沁入紗窗,琳瑯一時技癢,遂在窗內取了紙筆,伏案揮毫作畫,空白處又填了一曲夢江南,卻是:“丁香結,空卷兩眉愁。急雨乍舞青羅扇,濃霧欲鎖紅妝樓。毫端盡風流。”猶未落款,忽聽前院一陣叩門聲隱隱傳來。
琳瑯以為是秦雋和蔣玉菡來了,忙高聲叫老趙開門。
只聽蔣玉菡在前院叫道:“姐姐,我來了。”
琳瑯放下筆,以鎮紙壓住,換上棠木屐,打著雨傘忙忙地轉過影壁,出了月洞門,人還未到,口內先道:“怎么這時候才回來?也不打發人送個信兒來!”
話音猶未落,便知聽得前方一聲輕笑。
琳瑯聽出不是蔣玉菡的聲音,不禁抬頭看去,卻見七八個極白凈的小廝并五六個面目普通的仆從打著傘簇擁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公子站在書房廊下,戴著累絲嵌寶紫金冠,穿著月白團花繡紗衫,系著藍田玉帶,面若美玉,目如點漆,其俊美不下玉菡,雍容更勝水溶。
蔣玉菡卻站在一旁,神色間十分恭敬,望向琳瑯的時候嘴角帶了一點點無奈。
琳瑯一眼認出那公子腰間佩戴的扇套、荷包、香囊等物皆是自己手內針線,卻是上個月團聚時她給蔣玉菡做的一整套夏日佩戴的活計,琳瑯對自己的刺繡很自信,料想必是蔣玉菡未上身便被他要了去,忙對蔣玉菡嗔道:“有客到,怎么不說一聲兒?快請進去坐。”
蔣玉菡尚未開口,那公子便道:“不必了。”
蔣玉菡方向琳瑯解釋道:“這是七爺。”
琳瑯聞言一怔,排行第七,年方十六,生得風流俊俏,酷愛賞花吃酒聽戲飲茶,年初離宮開府,就在恭親王府隔壁,不是蔣玉菡口中曾提過的七皇子徒垣還能是誰?
在琳瑯思索的時候,徒垣卻在打量前院的布置。
甬道西邊種著歲寒三友,松柏、修竹、紅梅,點著幾塊嶙峋山石,東邊則是萬紫千紅,載著一株極老的紫藤樹,樹皮灰白,然枝葉茂密,蜿蜒蟠曲,似臥龍飛天,翠葉藤蔓間掛滿串串紫帶,盤繞棚架,形成抄手曲廊直通書房,樹下挖了一個不甚大的池塘,攢三聚五地養著一池荷花,荷葉田田,紅蓮亭亭,經風雨一打,水面清圓,更顯得如詩如畫。
徒垣看了片刻,順腳走進書房看,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窗下案上設著筆墨紙硯,元春留給琳瑯的許多筆墨紙硯她都拿到了這里,在榮國府僅留一份日常練字所用,徒垣折扇在左手心敲了敲,道:“倒好個所在,怪道玉官兒心心念念要出來!”
琳瑯淡然一笑,道:“不過是附庸風雅,讓七爺見笑了。”說罷,將常坐的竹椅挪到上首請他坐了,又洗了手,扇滾風爐,親自烹茶。
徒垣看她行事,小太監們屏聲靜氣列在兩旁。
半日,琳瑯親自捧著松紋竹根盤螭小茶海,上放一個整雕竹林七賢茶杯,道:“寒門小舍皆是粗俗蠢物,不敢進貴人口,僅有清茶一盞,以今早運來的甘泉烹之,些微薄意,還請七爺莫棄。”琳瑯不喝梅花雪水、天上雨水,是故每月出來之日趙云送東西時都會送泉水。
徒垣先看,后聞,方喝了一口,點頭道:“你怎么知道我愛吃大紅袍?”
琳瑯笑道:“茶中之王一脈香,自當貴人來品。”因蔣玉菡隨著秦雋常在諸王府貴胄之家走動,對極多貴人的喜好了若指掌,她又常幫王夫人打點各府來往,自然知道些。
徒垣聞言大笑,道:“玉官兒言談舉止伶俐異常,原來是有本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