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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清圓沉默著，用沉默代替著答案。

終究，那頭的人松了口，意味模棱，只許諾他回去再說，一切等他回去。“好不好，圓圓。包括……你小舅的信，我答應(yīng)你。”

他明明說了他一向風(fēng)格說到一定做到的話，栗清圓一瞬是覺得看不透他的，甚至也篤定這一次和他上回出差完全不一樣的意義。她如果叫他回來，未必能等到想聽的答案。

她也不是那種任性妄為的人。然而，并不代表她凡事鈍感。起碼，她好像全無保留地交付給他，包括她內(nèi)心最深底的心結(jié)。馮鏡衡卻連起碼的交心都沒有做到。

栗清圓的好記性終究也有掣肘到她的時候。這兩天，她并不想承認(rèn)，她的情緒有被走離她的人捏住了，她始終記得他們告別那晚的話，她問他，馮鏡衡并沒有如實(shí)作答。此刻，栗清圓又不死心地問了句，“馮鏡衡，那晚你說你勝過你哥，手里有的籌碼，到底是什么？”

談判廳隔壁間休息室的大門被杭天適時推開了，他用手勢示意老板，唐某人在催了。

馮鏡衡手邊點(diǎn)燃的一支煙擱在幾案邊上，沒有吸，失去助燃的氧氣。正在通話的人，一時無視助手的催促，只揀起案邊的煙，趕在它滅亡之前，狠狠吸一口，儼然要全世界的氧氣都涌向他唇邊的星火，等到星火燎燃且鮮紅的時候，他摘開煙，篤定甚至鄭重地問她，“圓圓，你需要我回去嗎？”

那頭靜謐了片刻，寂寂道：“不必了。”

“圓、”

“我來例假了。”

“這話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圓圓，我說了回去一定給你個交……”

栗清圓趕在馮鏡衡之前，“你的行程與歸期只是在通知我，而我做什么事情還得經(jīng)過你的同意。那我也通知你一下，我來例假了，也許你不必急著回來。”

“栗清圓，你這話認(rèn)真的？”

“……”

“你都這樣說了，我確實(shí)不必急著回去了。”

幾分鐘后，談判一方的馮先生重回長桌。接過助手替他整理的幾條議題筆記提醒，面不改色地反駁唐受鉞的合約條款。

這場談判會，今日都快收尾了，唐受鉞左手上夾煙，意有所指地問一句，“鏡衡，有什么情況嗎？”

會議都到頭了，即便合作方不顧風(fēng)度全程點(diǎn)著煙，作為主事人的馮某人，他一向的規(guī)矩，女同志在，會議室里輕易不點(diǎn)煙。

今日他破例了，甚至是同流合污了。事實(shí)也是，他早就沒資格做一個正確的人了。

火機(jī)砂輪滑出的火，頃刻燃著了一支煙。

唐受鉞見到的這位主事人，深吸一口，再慢怠地釋放出來，籠一蔚藍(lán)色的煙霧在身，燒得自己像一座孤島。

煙夾到手里去，垂在桌下，另一只手臂支在桌案上。椅背稍稍歪轉(zhuǎn)了些，坐鎮(zhèn)乖張的人淡漠地施著笑，開口道：“沒有，繼續(xù)。”

第65章

◎身體作一個降臣◎

唐受鉞是家中老幺。昔年他們父親生意最鼎盛的時候，他才七八來歲。

分割遺產(chǎn)那會兒，他更是懵懂無知。流言傳得最妖孽的版本，甚至是他母親為了能牢牢抓住夫家的遺產(chǎn)，不惜委身丈夫的個人律師。

總歸，唐某人算是半輩子蹚下來，都沒吃過正經(jīng)八百的苦與憋。然而，與他幾個兄弟姐妹比起來，他是最不務(wù)正業(yè)的那一個。年輕那會兒投資影視、辦畫廊、捧戲子，真真那些所謂富二代爭奇斗艷的把戲，他一個不落地全玩過了。

z城這塊地，便是他最風(fēng)光的時候買辦入手的。集中了他父親留給他的，以及那些年他左手進(jìn)右手出最后囫圇個在手里的大半積蓄。

那時候的唐受鉞雄心壯志，仿佛眨眼間，這里的起高樓便是將來這片商區(qū)的世界之王。

沒多久金融危機(jī)，他的家族生意至此海嘯泡沫，他同父異母的老大哥，足足多他二十歲，更是一夜之間破產(chǎn)，為了給妻兒留點(diǎn)嚼補(bǔ)，走上了男人最后的挽尊一步，用自己的領(lǐng)帶上吊自殺了。

自此這塊地便封禁在這里。唐受鉞這些年多番回國，祭奠他母親，期間多的是各處渠道的人，想接手這塊地。那些人也擺明了奚落他唐某人，除了數(shù)典忘祖，他絕無翻身之日。

這其中，最大的頭目便是馮鏡衡的父親。

馮釗明招徠的各方人馬，有政有商，最后甚至挖到了汪春申這塊敲門磚。

馮老頭識人很準(zhǔn)，這商人隊(duì)伍里，有儒有將，自然也有附庸風(fēng)雅的文人。

唐受鉞便算一個。他當(dāng)年投擲千金捧出來的，有歌手有演員，有提琴的首席，有昆曲的花旦，自然也有風(fēng)靡一時的書畫大拿。

汪春申那幅成名之作，至今掛在唐受鉞母親的故居里。

汪之后巔峰之作的那幅，即便拍出天價，即便有他唐某人的推波助瀾。事后，汪感懷知遇之恩，幾次想拜見唐受鉞，卻被他拒絕了。

因?yàn)轲B(yǎng)而成的作品，他便失去興趣了。唐受鉞一向這樣的心性，賭石賭得便是慧眼，一旦開開，是石是寶，皆與他無關(guān)了。

況且，金玉也好，鉆石也罷，他們顯貴發(fā)光，難道不是應(yīng)該的么。

這也是多年以后，汪春申拖著一副殘燭身體來投誠唐受鉞，他受用的地方。

菩薩為何低眉，因?yàn)樗梢磺锌喽颍_下凡塵甚至泥濘里的人。那些人，足夠仰望他。

夜釣的輪船上，冷月孤星。唐受鉞釣上一尾放生一尾。

馮鏡衡在邊上喝酒，這幾日談判桌上、土地勘察及商務(wù)招待，見識到的這位馮二公子都是滴水不漏的。他即便耳語助手，都惜字如金。

風(fēng)月場合更是高僧一般的定力。別說調(diào)笑了，馮老二眼里看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都一個冷眼，沒興趣的東西，狗都不看一下。

酒杯擱在欄桿上，一個沒留神，咚地一聲，掉進(jìn)了深湖里。

唐受鉞沒看清，只問馮二，“什么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