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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云霽這么想著,轉頭朝高鳴乾說:“二殿下,我們到了。”
高鳴乾眼里看著的是林碑外的黑山,他點了點頭,又朝關云霽道了謝,隨后抬起了右手,似乎是要做一個什么指令的手勢。
關云霽還沒看清楚那手勢是什么,高鳴乾的下屬便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然而變故忽然在此時發生,天空中飛過一道閃電似的青黑色身影,落下了海東青尖銳的呼嘯聲——一支玄鐵箭矢就在這呼嘯聲的掩護里破空而來。
高鳴乾右手還沒做好一個“殺”的手勢,就被那玄鐵箭矢刺穿,其力度之大,直接讓他險些摔倒。
關云霽悚然,和高鳴乾的下屬們同時拔劍,眾人驚惶地看向箭矢的方向。
青灰色的石林中傳出了一陣腳步聲,為首的人一身衣服黑紅相間,雙眼漆黑,唯獨他手里有弓無箭,顯然剛才的冷箭是他發的。
關云霽看著顧瑾玉從那薄霧里出來,一時都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
這廝怎么在這?!
顧瑾玉臉上還戴著玄鐵的面罩,腰間佩著玄漆刀,鷹隼似的盯著高鳴乾:“既來之,則安之,二殿下,別走了,繼續留在這做客吧。”
高鳴乾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輕笑著換成左手拔劍:“你把我兒子也殺了?”
“嗯,剁成肉泥了。”顧瑾玉輕描淡寫地再抽一枚玄鐵箭,這一次箭矢上墜了小型的破軍炮,“如果你不自尋死路,還能分一杯你兒子的肉羹。”
話落,箭矢破空而來,關云霽緊急避開,還是被那爆破的聲音震得鼓膜顫栗。
兩方人馬的軍備根本不是同一個水平,關云霽眼睜睜看著己方的人越倒越多,腦海中浮現出顧小燈叮囑過的路線,情急之下,只能且戰且避地帶著高鳴乾一行人退進薄霧里,往那逃亡之路上奔赴。
顧瑾玉帶著親信一路追殺,惡鬼似的窮追不舍,頭頂的海東青盤旋不去,全都像是無常的鬼影。
關云霽倚仗著身法屢次避開了玄鐵箭,那玩意殺傷力大,但破空而來的聲音著實不小,只是他避得開,高鳴乾就沒有這么幸運了,經年煙毒侵蝕下,身體早已不復當年的矯健。
箭矢一箭箭而來,穿過高鳴乾的發頂和耳邊,在他們勉力快要逃出射程范圍時,四支木箭無聲地閃射而來,準確地釘住了高鳴乾的雙肩和雙腳。
關云霽揮劍掩護,情急一下喊了一聲表哥,薄霧中飛來箭矢,以及傳來顧瑾玉的森然聲音。
“二殿下,關大公子,冬獵好玩嗎?”
關云霽的手一頓,險些被一箭穿喉,這一箭閃過他耳邊,穿過了高鳴乾的胸膛,他再不能奔逃,倒地不起了。
關云霽用余光看著這一幕,脊背爬上一層寒意和悲愴,他想,姓顧的瘋狗是真的想在這把他砍成爛泥,他怕是無法再回到顧小燈身邊了。
絕望之中,求生的本能熊熊燃燒,關云霽依照著腦海中的線路,向千機樓之外瘋狂奔逃,身后的瘋狗一路追殺,他冒著箭矢跑出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終于跑出了千機樓的邊界。
然而林碑里還有能借以閃躲的天然石林,一跑出林碑,周遭一片空曠,徹底暴露在了射程之內。
關云霽幾乎認命地閉上了眼睛,聽覺因身體機能的極致調動而變得極其靈敏,他聽到拉開弓、把箭矢別上弦的聲音,等死的那一瞬間,遠處的風中傳來一聲呼喚。
“顧瑾玉!別殺他——!”
關云霽猛然睜開眼睛和轉頭。
那是顧小燈的聲音。
他這時也不該在林碑,他應該在樞機司,他為什么會追到這里來呢?他口中所喊的不愿見其死亡的人是誰呢?
關云霽看不到嘶喊著的顧小燈,只看到不遠處的顧瑾玉也在轉身,黑石似地定了一兩秒,他就把弓箭丟給一旁的親信,轉身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
關云霽吐出涌到喉間的一口血,略顯模糊的視線里,看到顧瑾玉的親信也都全部轉身,再沒有對準他的箭矢了。
他想活下去。
顧小燈也希望他活下去。
他知道如果想安全地活下去,現在就應該頭也不回地向牢山外跑,順著路線,遠離這方混沌天地,遠離護食的瘋狗。
但關云霽還是沒有多少猶豫,擦了擦嘴角的血,他朝林碑折返,朝顧小燈的方向而去。
他掩到一柱石碑后,瞇著眼眺望遠處。
顧小燈就在一口小池塘邊,后背上背著一個小孩,他在風中仰著頭,搖頭晃腦地和顧瑾玉說著什么,海東青在他們周圍翻飛。
顧瑾玉低頭摸了摸他的臉,看動作像是要把他背到背上去,顧小燈便側身示意自己還背著小家伙,小孩看起來很親近他,不親顧瑾玉,伸出小手呼了顧瑾玉一下。
顧小燈大約是笑了,掂了掂小孩,招呼顧瑾玉走,顧瑾玉像只好大的狼狗一樣跟著他,跟了沒幾步,三下五除二地把他連同小孩背到了背上去。
三個人,疊疊樂似的。
顧小燈的一聲“嗷”遠遠地傳了過來。
關云霽在風中怔怔地看著,腦海中忽然想起和他的初見,那時節,秋末冬初,他在顧家的跑馬場里跑馬,路過剛到顧家不久的顧小燈時沒有搭理他,馬蹄揚起的塵沙兜了顧小燈一臉,把他臉上掛著的笑容撲滅了。
他那一聲開心的,沒叫出口的“關公子”便沒了下文。
半晌,關云霽眨了眨眼睛,頭也不回地朝著顧小燈的方向追去。
第170章 眾
轟隆作響的十一月十五翻過頁,千機樓從一日劇變中醒過神來,像一個出了故障的金屬巨獸,惶惑地卡在新舊交替之中。
不多時,歸來和新來的年輕人接過了它的心臟,對著它修修補補,收攏著殘局,整頓著新象,近乎拖家帶口的,驅策著它嘎吱嘎吱地繼續往前走。
轉眼間冬去雨停,又是一年新歲時,云散寒雨盡,洪熹九年的鐘聲從遠方沿著陽川傳來。
除夕黃昏,新任的樓主待在一間簡樸的書房里,熱火朝天地翻看一大堆書信,都是西境之內各個重要之人,或者緊要門派的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