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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瑾玉也不管他到底有無知覺,平靜且禮貌地來走個過場:“十四天后,我要進一趟棠棣閣,那將是我第三次進去。聽別人說,你當初進了不下二十次,最后還是被里面的老東西重創了。父親,您有什么教訓可以給我的嗎?”
云暹脖頸上的手骨晃了一下,整個人頓時像塊卡住的齒輪。
“失敗了就來和您做伴。三個,不孤獨。”顧瑾玉看了一眼那手骨,又抬頭看壯觀的機械群,聲音掩在上萬金屬的嘆息里。
“成功了也來和你們做伴。四個,一樣不孤獨。”
*
十三天后,十一月十四深夜。
顧瑾玉把能處理的全安排上了,包括兩個讓他不時感到不快的野狗,他讓蘇明雅去處置高鳴乾,讓關云霽去處理金罌窟。
不過野狗與野狗之間不會衷心合作,他們只會擅自調動。顧瑾玉想到這也不在乎,反正狗盡其用了。
他于子時前低頭和顧小燈暫別,他親手替他洗去了臉上的易容,看著顧小燈的臉一寸寸地在指尖下顯現,很快便體會到了蘇明雅那狗雜種隱秘的愉悅。
顧小燈感覺到了他的酸味,亮晶晶的眼睛含著一點笑:“啊,不愧是你,真放松,這種時候了,還能專心于吃一些有的沒的醋。”
顧瑾玉有些楞,左耳進右耳封,從金罌窟出來之后,似乎直到現在,才有了一種落地的沉實感。
顧小燈抬手摸摸他的臉,像是把他那游離在外的魂魄拉回了軀殼里一樣:“森卿,明天見。”
顧瑾玉握住他的手,千言萬語,也只是這一句:“明天見,后天也見。”
“昂!”顧小燈踮腳,顧瑾玉便低頭,眉間落下一個響亮的親吻。
明明是個深夜,顧瑾玉卻覺得眉心綴了只金烏,熊熊燃燒著,不用戾氣做原料,換成了其他東西。
顧瑾玉帶著這只飛在眉眼間的金烏前往既定的前路,輕車熟路地避開所有耳目和親信交接,和已經開始捏住鼻子的吳嗔再確認一遍,繼而去往樞機司。
那把玄漆刀回到了他的手上。
顧瑾玉恍如隔世地摩挲著刀鞘,抽刀而出,在削鐵如泥的刀身上看見自己的倒影。
許久、許久不曾見過自己長什么樣子了。
其實也尚可。
第167章 山
十月十六,后半夜。
顧小燈捏著顧瑾玉的脈象,顧瑾玉散著發,靈魂出竅似地抱著他,他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捏他的臉和耳廓他都毫無反應,一副魔怔樣。
顧小燈心想壞了壞了,本來就古里古怪的大狗子變本加厲了,因而不停地和他說話,試圖把他的魂叫回來。顧瑾玉魂游不知何處,攝食煙毒和進入棠棣閣帶給他太多負荷,下午眼見金罌窟里時他也反常,盡管臉上總是面無表情得似乎鎮定自若,然而眼睛卻是猩紅的。
如果說蘇明雅的人格意味著長洛的矜貴與虛弱,顧瑾玉的精神則像是內襯著長洛的變幻和冷硬。
顧小燈不停地敲敲顧瑾玉的腦袋,哄他從空洞的狀態里走出來:“森卿?森卿?不要當發呆的大啞巴,和我說話,哪怕是汪一聲也好啊。”
顧瑾玉忽然有了反應,言聽計從地狗叫:“汪。”
“告訴我你現在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顧瑾玉又認真又空茫,“我該為你做什么,我能為你做什么?”
“沒有什么該不該的噻,我既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崽,我們是一體的,有強弱之分沒尊卑之別。”顧小燈貼著他的額頭不住地蹭蹭,想把他晃醒,“你想做什么?你想做的,歸根結底是你自己的意志,不是‘為山卿做’,是‘森卿想做’,你把想做的事情告訴我好不好?”
輕問了數遍,顧瑾玉垂眸,顧小燈被他揉得東倒西歪。
“我要報仇。”顧瑾玉陰郁地報菜名,“我要殺棠棣閣,殺神降臺,殺黃泉核,殺金罌窟,殺千機樓,要他們血流成河,流盡每一滴血!”
顧小燈眼睛滾圓,堵住他喊打喊殺的嘴巴,直到顧瑾玉低眉順眼地安靜下來,這才分開唇齒,有些束手無策地拍拍他的腦袋:“好好一顆狗頭,怎么裝上這么多的仇,報什么仇呢?你才到這里來兩個多月,什么仇這么強?”
顧瑾玉眼神空洞,眼淚卻突然猛掉下來,顧小燈便去擦擦:“哎呀,怎么這么傷心了,我欺負你了嗎?”
顧瑾玉難過道:“沒有。他們折磨你。我小小的山卿,不該過那種牲畜一樣的日子。”
顧小燈鼻子瞬間堵住,卻轉而捏住顧瑾玉的鼻子:“已經過去了。”
這大狗遂一樣甕聲甕氣:“沒有過去!過不去!此仇不報,我枉在世!”
顧小燈看著他流淚不止地喊打喊殺,像個壞掉的人偶在哭訴,清醒又崩潰自我又記他,看起來被下午的金罌窟所見刺激得夠嗆。
顧小燈只好問他如何實行報仇,聽著他有理有據地答出報仇手段和殺戮數目瞠目結舌,計劃再血腥,可行性也超過危險性。可見顧瑾玉混亂而清醒,常年刀口舔血錘出的應對本能,雖然神經兮兮,對待現實卻鎮定到冷酷,從邁進千機樓時,屠戮就是他此行的終點,只是金罌窟激化了憎惡,他忍無可忍地把云氏的末日提前了原定計劃一個半月。
長夜太漫長了,長得顧小燈也思量了很久很久,他以為自己也會一發不可收拾地掉眼淚,至少比顧瑾玉掉得洶涌,誰知眼睛卻是意外的干涸。
他回想著金罌窟更勝當年規模的場景,下定了決心,末了握住顧瑾玉的手相扣,額頭與他相貼,一遍遍和他說話:“你想報仇是不是?顧瑾玉,這仇是我的,要報也得問問我的意見吧?對不對?”
顧瑾玉頓住,本能地聽他的:“對。”
“我不要血流成河。”顧小燈顫了顫,“我想接管這里,我要做千機樓的新樓主。”
顧瑾玉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眼見著就要發瘋,顧小燈加大氣力地扣著他的手飛快地說話:“顧森卿,你聽我說完,我就想這么報仇。千機樓是什么樣的我清楚,殺身哪里滅得了孽根啊?我想要取代云氏,和你、和晴哥、和世子哥等等人一起推倒它,我想要把云氏族人捏造出來的邪教一點點抹平,讓那些對云氏頂禮膜拜的信眾拋棄、唾棄、遺忘他們。
“你看,崇拜云氏族人造出來的偽神不止千機樓內的兩萬人,還有在這巢穴之外的廣大西境!
“光顧著送這里的狂熱信眾去投胎有什么用呢?百年之后,西境恐怕還會有祀神高歌的傳統,還會有人祭拜習俗中的神降圣子,甚至還會有人私底下偷偷煉藥人,我不要這種傳統,我真的很討厭。
“云氏一族從老到少,從棠棣閣到姚云暉父子,全都一體地想復云國舊業,想反晉裂晉,我偏不想讓他們遂了心,我想要斷他云國的根,從血脈到意志通通斷掉,把他們的百年基業閹了,劁了,豶了,鏾了,騸了!”
顧小燈說完,覺得胸口里像是吐出了一串濁氣,窒悶得以疏解,聲音不顫手也不抖了。顧瑾玉像是被敲腦袋恐嚇的小配,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便捏捏他的指節:“森卿,你覺得可不可行?我需要你,你愿意幫我嗎?我這報仇說得不好聽,我還是想這樣去做,你我的娘親和你的親生父親曾經有類似這樣的想法,只是他們不得天時人和,所以才有你我。”
顧小燈深吸一口氣:“你會幫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