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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是一聲名字喊出口,他就打住了。
小孩只聽到了一句人聲,學舌地學來了人生中第一個發音,從此啾個不停。
他不知道這個發音就是他的名字,是他母親留下的,他爹也沒改。
姚云正心態擺得很正,他心想,咎的可憐是他父母給的,誰讓他們讓他出生。
他的小義兄,顧山卿,云錯,他的凄楚也是兩對父母帶來的。
和他無關,即便他現在就浸在藥池里。
他姚云正清清白白,無罪無孽,只有別人負他,沒有他負別人的道理。
待到入夜,姚云正從藥池里出來上岸,活絡著一身筋骨離開林碑,到了就近的地方宿夜。
手下的死士來上報,紫庸壇的調查是一回事,親哥和臭小貓的動向是另一回事。
他摸著臉上的傷疤聽死士寡淡的匯報,愣是從中聽出了活色生香。
親哥早上是幾點離開的寢殿,午后幾時帶著佰三出的門,黃昏又是幾時回的家。
他們又去了彩雀壇的嬰堂,佰三的腿上除了抵足廝纏的男人們枕過,也有無親無故的幼童們坐過。
他現在不是幼童也不是他的男人,他只能干巴巴地想想。
死士又匯報了下元節的事,姚云正精神勁好了不少,他頓時想到了自己能做的,那就是在神降臺上戴著面具跳一出大神,對著臺下的臭小貓暗戳戳地賜福,給他念一遍或者一百遍的諸神佑你。
就像他的小義兄以前對他做的一樣。
怎一個獨一無二了得。
第163章
五天后,十四夜,顧小燈熄了燈,噔噔跑到床上去,仿佛有雨水追在腳后跟一樣,顧瑾玉在床邊接住他,抱到床里揣住。他鉆進他懷里,原以為自己會因為明天而緊張得睡不下,但數著顧瑾玉的心跳,不多時就把自己催眠過去了。
翌日寅時六刻,耳邊一聲輕輕的汪,他便從無夢的睡眠里醒來,意外地精神抖擻,沒有往日尋常的起床氣。
卯時前就得到達神降臺,顧小燈一絲不茍地穿上教服,系上令徽,寅時八刻時蘇關也到了,顧小燈把事先準備的藥瓶捧出來,監督著他們膳后服下。
關云霽有些不放心,皺起的眉心讓眉目上的抹額也起了一個小褶:“小燈,這藥里沒有你的藥血吧?”
顧小燈看著便伸手摸摸自己的抹額,捋平一些:“沒有啦,還不到那種嚴重的程度,現在還不至于,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都用不上。”
關云霽咽下解毒藥,瞟了顧蘇二人兩眼,心想他們這幾人里就他沒讓顧小燈破過皮,這也側面反映他最是身強體健,沒準他就是最長壽的王八,熬也能熬走搶老婆的雜碎們。
顧小燈窸窸窣窣地把一卷針藏進腰帶里,反復整理衣擺,多此幾舉地團團轉忙碌,出門如上戰場,他看不見自己臉上的緊張,其他人卻盡收眼底,踏出去前,顧瑾玉在他發定上輕撫,另外兩人輕摸他左右肩膀,惹得顧小燈有些赧然,囁嚅嘟嚷:“我沒事兒。”
話雖如此,他在前往神降臺的路上時腦子卻不時陷入空白,和先前在祀神廟的經歷極度相似,身體感覺在兩個時空穿行,還沒到達前脊背就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從前頻繁登上過各種祀神臺,那些狂熱的謳歌和癲狂的膜拜像滾燙的糖漿裹住他,激昂的群體共振,讓他心甘情愿地流血,更讓他模糊了救世主和受害者的邊界,有關于此的每一塊記憶碎片都是夢靨。
踏進神降臺時,顧小燈腿軟得險些平地摔,扒著顧瑾玉的手臂盡力平視前方,寂然走進灰蒙的薄霧之中。
雨未停,夜未盡,后頸像壓了個千斤頂,他垂著腦袋顫栗著抬不起來,恍惚里聽到了周遭開始響起頌神的歌謠,明明此中毒霧對他毫無作用,他還是覺得每寸肌理都被侵蝕了。
忽然,一陣玄鳥般的呼嘯仿佛從高空中墜下,祀神唱曲開始了,時隔十八年,這段旋律簡直像是刻在顧小燈骨髓里,隨著重演爭先恐后地裂髓而出,震顫得他鼓膜嗡鳴。
“諸天垂落,諸神臨世。”
顧小燈牙齒打顫,這些唱詞他小時候唱過了上千遍,甚至于出逃的那一天也是在神像上高唱,那時七歲的他居高俯瞰一萬個頭顱,如今他回來,低頭聽這曠世騙局的催眠。
“塵世如焚,人道當消。”
歌謠里高唱著人間是一片廢土,神為有人為無,生為奴生為死。
唯有匍匐,唯有跪伏,以血染白衣,以魂供圣神,今世求萬苦,來生才得甘。
顧小燈額角的冷汗浸濕抹額,他咬著牙抬頭,冷汗滑到眼里,他看到神降臺東面的山壁徐徐打開了挖鑿而出的七個巨大鏤洞,牢山外的日出就被七個鏤洞瓜分成七份。
七束光芒穿過那座巍峨得驚人的巨型神像,投下一片化不開的巨大陰影。
千機樓每月十五的神圣聽諭,就在這壯觀的日出和陰影里開始。
臺下上萬信眾激昂地跟著臺上的黑衣偽神高歌:“圣子憐我,諸神佑我!”
回音猛烈地震蕩著每一個局中人,年輕的偽神在云端給予回應,正如顧小燈年幼時用稚嫩破音的高唱回復。
諸神佑你?顧小燈冷汗涔涔地望著云端的黑色身影。
不對,根本不對。明明是諸惡奴你,諸邪榨你。
在那高臺上滿口宣揚慈愛的,分明只是一群愚民,膏民,敲骨吸髓的水蛭。
*
漫長的聽諭持續到午時才稍微停歇,顧小燈脫水似的出來,身體已不再發抖,就是走路還是腿軟得步伐飄忽。他無暇顧及他們的情況,恍惚里還擔心著幾人能不能趁機溜走,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在顧瑾玉背上了。
他們三人悄無聲息地配合良好,蘇明雅帶著易容的其他人回神降臺繼續下午的魔音折磨,關云霽帶著人一路開路,顧瑾玉背著他向西邊的金罌窟而去。
顧小燈眼花繚亂地看著飛快閃過的各條道路,連指路都不必,大半個時辰后,他遠遠地看到了一條熟悉的甬道,下意識抱緊了顧瑾玉的脖子:“小心……快要到了。”
顧瑾玉低頭咬了咬他的手,輕輕地汪了一聲:“很怕?”
顧小燈無聲地笑起來,胡亂摸了摸他的脖頸,小聲開玩笑:“比較怕你!你連喘都不喘的,真是嚇人的體能。”
顧瑾玉細微地松口氣,一鼓作氣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