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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銘十三年,我們十三歲生辰的隔天,你還記得嗎?那天你在我的學舍里問我,親生父母是什么樣的。那時我只能很抱歉地說出個模糊,現在不一樣了,我能清楚地和你分享了。”
顧小燈靠在他胸膛上聽心跳,剛說完個開頭就感受到顧瑾玉壓抑的顫抖,便抱著他拍拍后背。
“我們的娘親叫小腰,在這千機樓出生,武道上天賦異稟,非常年輕的時候就以殺證道成了黛銹壇的壇主之一。說來也巧,你記得葛東晨父親的赫赫軍功嗎?
“葛萬馳在約莫二十八九年前平定南境的巫山族,把異族族長阿千蘭擄在身邊,那時候,千機樓也對巫山族的蠱術有興趣,便派出精銳到南境試圖奪走阿千蘭。當然了,葛萬馳綁得緊,他們得不了手。”
顧小燈捋了足有七天才把過去的歲月捋出邏輯,包括一些細枝末節,比如少年時在長洛,葛東晨的母親阿千蘭是基本不踏出葛府的,那時人人都知道是葛萬馳愛妻如命又禁錮不放。如今想來,恐怕還有一分他怕她被不知來路的人擄走的隱秘恐懼。
“小腰就在這批追捕阿千蘭的精銳里,她是個有了目標就極度堅定的人,她從南境追到長洛,被多次召回也不放棄,一根筋地想把阿千蘭搶去為云暹助力……這位是你生父,一個同樣想出逃、自知做不到就嘗試改變內部的人。
“長洛啊,晉國偉大的繁華國都,當小腰潛入時,她定是被驚住了,即使一路而來都在刷新認知,但踏入長洛的時候她還是會被徹底震驚。我想她那時的感覺,就像你十二歲那年,突然得知自己不是顧家的孩子一樣驚恐。
“她在長洛滯留了好一陣,像蝙蝠一樣在檐角窺探著一切,窺探到最后,恍然覺得自己其實本該是蒼鷹,她可以。這是她第一次決定脫離千機樓,她不打算回去了。”
但一人之力擋不住原生的深巨泥沼,她滯留不了太久,千機樓的其他死士將她帶了回去。彼時千機樓打算廢去小腰的武藝,被當時的少主云暹扛下,以姻緣締結換了她的康健。
表面的順從持續到顧瑾玉的到來,云暹助她出逃,她又越過千里逃到了長洛,潛入了彼時正值掌權之勢上升的顧家,藏在東林苑銷聲匿跡,恰逢安若儀也產子,因著私心與憂慮,她將兩人互換。
出逃之前,云暹與她約定,倘若順利,他將推翻項上刀,執掌千機樓,成之則發出他們兩人之間的密訊告之,敗之則杳無音訊。
云暹敗了。
小腰也輸了。
她第二次受捕回去,這次被廢了一半武功,剩下的一半是云暉力保,荒謬的代價和當年一樣,同樣是姻緣締結。兩年后云正出生,三年后小產,五年后云珍早產,七年后與尚存一息神智的云暹聯合,再起一次兵變。
這一次云暹墮入毒池,小腰墮入死亡。
但云錯——顧小燈出逃成功了。
“她在那七年里其實試圖逃跑過不少次,甚至曾經成功過,但因為想把我也帶走,因此失敗了……為此她吃過不少苦頭,身體越來越不好,云珍出生后,她的手更冷了,我當時便隱隱害怕,直覺她剩下的壽命不長了。”顧小燈情不自禁地握住顧瑾玉的手,還好,他是熱熱的。
他更用力地抱著熱度蓬勃的顧瑾玉,看也不用看就安慰他:“森卿,我們不用嫉妒或怨恨對方,我是在你父母的疼愛和愧疚下長出血肉的,你是在我父母的權勢和庇護下長出筋骨的,我們各有各的幸與不幸,這不妨礙我們自愛和相愛。”
顧小燈抬頭不帶情欲地親他:“我愛你。瑾玉,森卿,云錯。”
這就是他來見他時想說的最重要的話。顧瑾玉在陪他離開長洛的旅程中說過數次他愛他,顧小燈一直憋著不好意思回同樣的三字,也許冥冥之中就是為了攢到在這千機樓里回應。
顧瑾玉被這一縷活氣渡了回來,他僵硬地抱住顧小燈小小的身體,想把他藏進身體里,像茂密的森林想覆蓋住山峰一樣。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頭腦在極致的冷血和感性里瘋狂運轉,空洞地睜著眼睛凝視虛空中的一點,直到淚流不止。也許是因為尋找到了出生為人的意義,也許是因為顧小燈一錘定音的羈絆。
但他還是覺得創巨痛深。顧小燈隱瞞了許許多多,千挑萬選的,剔除出覺得還算光明的地方坦露給他,漆黑的無常部分便生嚼硬咽去了。
顧瑾玉抱緊他:“他們都在用你的血肉。全部,是不是?你身上藥性最好的心頭血,被剜出來給誰用了?”
顧小燈吃了一驚,沒想到他知道這回事。
他自被煉成藥人后就三天兩頭放血,得虧用的是特制的針具放血,傷小無疤,不然身上怕是留痕無數。針具再小刺破肌理時都有痛覺,最難熬的就是放心頭血,放一次就得隔半年才能再取,那些藥血他也不知道為誰所用,都是姚云暉親自取走。
他只確定一個。
顧小燈窩在顧瑾玉懷里片刻,沒有瞞他:“我只知道一個,云珍,那個最小的弟弟。但他還是夭折了,森卿,他是在我懷里沒氣的。”
顧瑾玉一怔。
“云珍在母體里不足,出生后養了回來,娘親讓我和張老爹晴哥他們走的時候,我想帶兩個小的走,但我只夠帶走一個,云珍又小又輕,我就帶上他了。森卿,我太天真了,我那時候不傻的,但還是太天真了,我自大地以為喝過最好藥血的就不會死,穿過洞窟的時候,初冬水沒過腳踝,太冷了,我……“
顧小燈語無倫次:“森卿,他很乖的,哭都不哭一聲,那只小手起初還能攥著我,后來一點點就松開了。我太高估自己了,我根本就帶不走他們,我為什么那么蠢呢?”
那條逃亡的路有九峰十三窟,長得仿佛沒有盡頭,他中途就走得極慢,再滯后下去,也許會被尋到蹤跡追趕上來的死士抓獲。張家父子勸他放下懷中沒氣了的幼弟,他又帶了一程,最后還是放下了。
離開梁鄴城后,也許云珍的死是最后一根稻草,他生了一場大病,既想到碧落去找母親幼弟,又還存著強烈的生志,末了,他在病中夢里哄著自己忘了一切。此后十年無知無覺,盡在毫無負擔的紅塵里。
顧小燈深吸一口氣,回神來時發現顧瑾玉不停地揉著他后心,額頭與他相貼著:“不是你的錯。”
顧瑾玉有更多難聽冷酷的話沒講,但顧小燈已經萬般心痛,他不想再往他心上澆冷水。
顧小燈輕搖著腦袋蹭他,小狗一般,伸手重新掛上他脖頸,緊密地抱著不放。
他想這么擁抱到天荒地老時,遠處的門外傳來盛怒之中的咆哮——
“顧瑾玉!你要不要臉?!有夫之夫都搶?!把佰三還回去!”
是姚云正的聲音,運了內功,大聲得要命。
顧小燈從顧瑾玉懷里鉆出腦袋來,回頭看向了遠處的大門。
他自己把記憶丟了,只留下一點眷戀的影子,既然能記得模糊的養母,本該也記得小尾巴一樣的二弟云正,然而因著幼弟云珍之死,他把云正也給遺忘了。
其實不該忘的。
顧瑾玉把他的腦袋扳回來,直視著他的雙眼啞聲:“不許移情他,小燈,不許可憐他。”
顧小燈說不出話來,他也不想,但他也許忍不住。
顧瑾玉如驚弓之鳥,一瞬杞人憂天地唯恐姚云正重復姚云暉的路數,他圈住顧小燈,勢要切斷這種可怕的移情垂憐:“他不配,小燈,他一點都不配。你有親兄弟,他是冒牌的,你可知道,中元節之夜——”
顧小燈瞳孔一縮。
“姚云正那夜殺了你世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