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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掛在頸間的小錦袋,藏在里頭的一縷斷發用以念想。
葛東晨蝙蝠一樣蹲在一處陰暗的假山上,無聲無息地眺望著。
少時吃百家飯,在顧家打過的秋風最多,兵變之后,他困于葛家之中,午夜夢回間,腦海總浮現少時在廣澤書院的種種,世人都是濃墨數筆,唯獨顧小燈是彩畫一幅。
在這私塾讀書的歲月是年少時最輕松自在,飛花寫意一樣的詩情風流日子。
他留戀包袱甚少的歲月,愛著歲月里定格了的顧小燈。
然而現在,所愛似死,友人不是決裂就是訣別,自在快意的少年人們留下的全是噩夢和噩耗。
葛東晨出神地望了半夜,指尖恍惚著在地面無意識地劃著個數字。
五百四十三。
顧小燈溺水后,消失了有這么些天數。
漫長得仿佛書院中的幸存者都已垂垂老矣。
但葛東晨不過剛弱冠,還有漫長到無法言喻的后日等著。
偷偷摸摸地窺伺了半夜,葛東晨綠著一雙眼睛回葛家,潛到顧家是做賊,回到自己家更是如行竊。他悄無聲息地從屋頂上往下翻,推開窗跳回自己的空房,一抬眼看到屋中桌邊坐著個人影,心臟險些驚跳出了耳朵。
整個葛家,只有一個人會無視一眾規矩,不分場合隨心所欲地亂跑。
那是他的生母阿千蘭。
“小晨!”
她說的是發音奇特拗口的異族語言,整個長洛能與她正常溝通的人不超過十個,她學得會中原話,只是不肯說。
葛東晨立即起身閃到她面前去,阿千蘭過度緊張地用雙手抓住他的肩膀,一雙寶石似的碧綠眼睛將他從頭到尾掃視:“你為什么不在房間里?”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我只是去看一個朋友,太想念他了,不小心忘記回家的時辰?!?
他用流利的異族話排解她的緊張,兩年前兵亂之后,整座葛府被女帝封禁了足有四個月,葛家四口主子被迫齊聚,竟是這二十年來最有“闔家團圓”氣氛的時節。
葛東晨在天銘十七年的除夕夜被顧瑾玉當胸捅了一刀,顧瑾玉的刀刁鉆得過分,待他虛弱地醒來時,便看到父母與幼妹齊齊圍在床邊。
阿千蘭雙眼通紅,用古怪的異族話對他說:“別人要殺你,你不會躲,不會反抗嗎?是我給你生命的,你怎么能死在他人手中?”
因著這奇妙的邏輯,阿千蘭似乎害怕他會再次生命垂危,于是一反前十八年待他又恨又怨的異態,開始不斷關心他。
葛東晨已經過了奢想慈愛的年紀,但父母若執意彌補遲來的關懷,他便照收不誤,還以恭敬順從就是。
阿千蘭追問:“是什么朋友?你以前總不在家里,在外面認識的朋友一定很多,是男是女,是年長你還是比你年幼?”
葛東晨抿了抿唇,揚起了笑意,眼睛卻變碧色:“是個很漂亮的少年,以前他比我小一歲,現在比我小三歲了?!?
阿千蘭冰冷的手摸他眼角:“你哭了,是朋友死了嗎?”
葛東晨搖頭,深吸一口氣克制眼睛的異樣:“我不知道……母親,你相信這世上會有人憑空消失么?生不見影,死不見尸,我不知他生,也不知他死,只知道我很想他?!?
阿千蘭有些遲鈍,只注意憑空消失之事:“找不到就是死了。我們故鄉有很多蠱,有一種能讓人的身體融化成爛泥,在泥上種一棵樹,人消失,樹就活。”
葛東晨:“……”
阿千蘭還以為他嚇到了:“你膽子應該不小,難道怕蠱?”
“不怕?!备饢|晨鼻尖泛紅,“只是……您別咒他?!?
阿千蘭隱秘地松口氣:“為什么?我是實話實說。比起故鄉的蠱,中原明明有更繁多更骯臟的恐怖手段?!?
葛東晨默默坦承:“母親,那少年是我心上人,我希望他活著?!?
阿千蘭顯然不太接受兒子是個變態斷袖,驚得險些從椅上竄起,腦子忽然想到什么,又穩當地坐了回去,臉色仍有些抗拒,嘀咕:“還好是男孩,還好死了?!?
葛東晨疲憊至極,只得笑著軟聲哄她回自己的主屋去,她像個孩童似的皺眉生氣:“葛無恥在,我不回去?!?
“我替您趕他走。”葛東晨笑瞇瞇地擺出一副可靠神色,領著她穿過破曉的長亭,到主院時,看到葛無恥——原名葛萬馳的云麾將軍背著熟睡的八歲小女兒在院子里輕輕踱步。
阿千蘭身上的氣場驟變,壓抑著怒火沖上前去強硬地搶過小女兒,抱著飛快地往里屋跑去,小女兒被甩醒,習以為常地用兩條小胳膊環緊母親的脖頸。
葛萬馳杵在原地看她們的背影,待看不見了,便轉頭來看葛東晨,不善言辭地生硬道:“你娘昨晚在你那里休息的?”
“將軍。”葛東晨歷來這么微笑著稱呼他,“我們不日要前往北境,你要是這么閑,不如仔細整頓兵馬和援資,若有行差踏錯,你我死不足惜,連累女眷就不可了。”
說罷他轉身想離去,卻又被葛萬馳叫?。骸盀楦刚D過數次,過去無從說起,現在不得不告誡你,把盯在蘇府周圍的那些葛家暗衛撤回來。”
葛東晨頓住,側首似笑非笑:“盯著而已,這您也管?我上沒放蘇府的火,下沒殺蘇家的人,礙您眼了?”
“沒做是你不想,還是你沒找到機會?”
葛東晨磨了磨后槽牙,扭頭便走。
葛萬馳卻跟了上來,每個字都讓葛東晨無比生厭。
“兒子,不管你和蘇家的四兒子有什么恩怨,私下的仇少結。這次去北境,領兵的主將除了我,還有蘇三蘇明韶,她雖然是個女人,但一點也不好得罪。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你比為父懂,蘇家要爭兵權,爭不過顧家就要來瓜分葛家,我對北境一竅不通,只對長洛和南境的軍務熟悉……”
“啊,是啊。”葛東晨的嘴向來毒得很,他微笑著打斷道,“您對南境熟悉到搶了個女人回來,您是有大本事的英雄?!?
葛萬馳停住腳步。
葛東晨厭憎地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