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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瑾玉深吸一口氣,低頭朝張等晴行禮:“是我的錯,是我沒能保他周全。等小燈回來,我會自請其罪,那些傷害過他的人,我也不會放過。”
時至今日,顧瑾玉終于在此時想明白,蘇明雅那么一個天生病弱的人,怎么能夠在前兩年驟然康健的。
顧小燈私下里一直在醫(yī)他,一口氣醫(yī)了兩年。
蘇明雅的身體里流著多少顧小燈的血?顧瑾玉想都不愿想,只覺得恨透了。
張等晴悲憤交加,淚流滿面地罵不順暢,顧平瀚便遞來了一個能抽人的刀鞘,遭了張等晴的大罵:“你也姓顧,滾!”
他花了好一會才把呼吸穩(wěn)下來:“來日我接小燈走?!?
顧瑾玉頓時無法平靜,心臟又跳到了喉頭,一開口便視線模糊了:“張兄,我以后一定會照顧他的,你能不能不要帶走小燈?”
“誰稀罕你的照顧?有我在有你屁事!”張等晴身上爆發(fā)了一種名為父兄的排山倒海的壓迫感,“你做你的朝堂人,小燈跟你不是同一路,我此刻雖還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但再過兩三年,江湖爭斗再難以波及到我,到時我自會護(hù)好小燈。至于你們顧家,原以為看在血緣的關(guān)系上能保護(hù)他,結(jié)果這是個什么狗日情況?他還能欠你們什么?就算真有欠,我們還了就是!”
“等等張兄,你過去不是這么說的?!鳖欒裰讣庵倍?,“小燈和我同日而生,他和我都是……”
張等晴打斷他:“此一時彼一時,長洛容不下他,江湖可以,我張等晴就是江湖!”
他又氣又悲哀:“再說你顧瑾玉現(xiàn)在在這惺惺作態(tài)什么?你難道不在那伙逼迫他的人里?整整五年,你保護(hù)了什么,你賺足了你的青云梯,我弟卻走寒水路,你現(xiàn)在更是蒙受舉國期待的重臣大將,只要你活著爬回金鑾殿就是皇帝之下第一人,人在高位看不到腳下螻蟻,你不就是一直這么看我弟嗎?現(xiàn)在擺出一副非君不可的臭模樣給誰看?你當(dāng)小燈是什么了,又要在他身上搜刮什么?”
顧瑾玉被狗血淋頭地罵,還不了嘴,只是腦海里回蕩著質(zhì)問。
他當(dāng)顧小燈是什么。
自然是世上唯一的同歸之人。
同歸該是什么感情?
*
張等晴到底遠(yuǎn)道跋涉而來,罵了半夜,罵著罵著倒頭栽倒了。
顧瑾玉木了半晌,待回神才發(fā)覺耳邊安靜了,一抬眼便看到顧平瀚坐在張等晴身旁充當(dāng)一根樹樁,猶豫著怎么動手把人帶走。
顧瑾玉這才回過神來:“我安排軍帳給張兄。”
顧平瀚想了想,道:“算了,不勞駕他了,讓他在這休息,你我出去。正巧,我也有話要同你說?!?
顧瑾玉沒有意見,自行出去交代不遠(yuǎn)處的祝彌。
祝彌想連夜請個軍醫(yī)來:“您臉色不太好?!?
顧瑾玉搖頭,低聲交代了幾句軍務(wù),顧平瀚就出來了。
這位世子哥冷淡道:“我也累了,走吧,你今晚在哪個營帳歇息,一起。”
兩人雖有四歲之差,身高卻幾乎一致,去年到外州當(dāng)差時見過幾回,顧瑾玉當(dāng)他是個熟悉些的同僚,直拒:“祝彌給你安排了單獨(dú)的帳子。”
顧平瀚便扭頭問祝彌,隨后抓住顧瑾玉便走:“啰嗦?!?
顧瑾玉僅在張等晴面前唯唯諾諾,此時又恢復(fù)了決斷,當(dāng)即皺起了眉,但顧平瀚武斷地推著他快步進(jìn)營帳,一推他進(jìn)去就冷著聲問:“他弟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顧瑾玉到底是顧家養(yǎng)出來的牲口,極其熟悉這些人的思維習(xí)慣,一聽顧平瀚的話,神經(jīng)如被扎了一樣,忍著情緒冷聲回去:“小燈是張兄的弟弟,也是你的親四弟。”
“原來如此?!鳖櫰藉菜查g明白了,“你打算用顧小燈的血脈做借口,好拒絕張等晴討人,來日繼續(xù)留他在顧家?!?
顧瑾玉指尖又抖起來:“小燈本是顧家人,來日他回來,我想彌補(bǔ)他怎么了?”
“那你這幾年在干什么?”顧平瀚瞇了瞇眼,“我雖不在長洛,卻也能聽到長洛的綺聞,顧小燈和蘇家明雅沸沸揚(yáng)揚(yáng),你若是真喜歡他,怎么在一旁不聞不問?不肯放人,你是打量著再利用他那藥血吧?!?
顧平瀚不吝于用惡意揣度他,正如顧瑾玉從前冷不丁地會朝他放冷箭。
只是這回顧瑾玉臉上的血色驟然退得干凈,定住了似的懟不回去。
他想說“我不是”,但這否定只針對于后者,對前話卻無法否決。
顧平瀚端詳了他一會,又看穿了,他們這群人總是這樣,剖析自己便是一團(tuán)霧,冷眼旁人總能看清:“你不是想利用他,也不是不喜歡他?!?
顧平瀚默了默,隱隱有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你真蠢。這些年就光看著心上人投入別人懷中,掙命都掙了什么?”
“心上人”——顧瑾玉想辯駁,聲帶卻向墜了個千斤頂,辯不出一個純潔的道理。
他這幾年在干什么,在謀生,在忙里偷閑地眺望一眼顧小燈的狀況,顧小燈喊他家人和兄弟,他就像鏡子一樣這般復(fù)制了身份定位。
他們一樣大,他自己抽條成個弄權(quán)的亡命徒,顧小燈呢,還像個小孩一樣沒長大,身形一寸寸長開,也只是從一個漂亮的小孩變成一個極漂亮的大孩。
他月月年年地看著,就像看一個越來越珍貴的無暇寶貝,至于為什么如此,他只有模糊的感情索引,是顧小燈的幸??鞓泛蛦渭兩埔馕?,人都會被美好之物吸引不是么?
顧小燈不見了,他當(dāng)然會為此萬分悲痛,那是世上僅有的一件珍寶,碎掉了就沒有了,他為此神志不清和淚流不止都是很合理的。
顧瑾玉可以學(xué)任何一種書籍上清楚記載的技能,唯獨(dú)幽微的感情只能胡亂地看周遭的人,周遭有什么好人?顧小燈沒來顧家之前,顧瑾玉縱觀長洛,最多只從葛東晨的父母身上習(xí)得恨,沒有從別的地方學(xué)來愛。
既然沒有得到過愛,那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陌生的東西。
如此陌生,他怎么知道自己有?
他不在廣澤書院里長大,忙碌得沒有世俗的欲望,見不到顧小燈和蘇明雅是怎么情色地接吻,就知道他們親近了,怎么個親近法完全不想想象,一想就窒悶。
他也從來不想問顧小燈他和姓蘇的如何了,只會在背地里想辦法,怎么做到絲滑無縫地撬開他們,顧小燈的喜歡太明顯和熾烈,他又怕撬過頭惹他傷心,處理什么兇險(xiǎn)任務(wù)都可以,唯獨(dú)拿捏顧小燈的喜歡時小心翼翼。
顧瑾玉驚惶地掰扯著喜歡二字的一筆一畫,記憶里翻涌出顧小燈在自己的見聞錄里記述著的對蘇明雅的喜歡,那些點(diǎn)點(diǎn)滴滴,背在唇齒間總覺苦澀。
他以為那是他對顧小燈真心被錯付的憤恨。
所以現(xiàn)在回頭一觀,那是在吃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