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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愚蠢的生父跟錯主子,眼看著一敗涂地,東山難起的憤怒和不甘嗎?
還是因為可憐的生母屢屢無望于返回故鄉,將悲痛傳遞到了他的身上?
那天葛東晨想著血脈相連的,拖著他反復進泥沼的人們,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騎馬趕到了長洛的護城河。
他無視了皇宮中不停催促的急信,沒有把手頭的將兵用于圍宮,而是把所有能掌控的兵力都安排到了滿城的水源邊上。他趕到最湍急的水域,望著那翻涌的水面,嘴巴不受控制地追問葛家的將兵——“河水里有沒有人浮出來?”
將兵回答他:“回少將軍,日日下水尋人,都是沒有。”
葛東晨應了一聲,隨即看到眼前的士兵神情怪異,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水面,看到了一雙幽幽不成人樣的碧綠色眼睛。
他這才知道,自己在無知無覺地滴著眼淚。
簡簡單單的,因為顧小燈消失了。
葛東晨恍惚地想,消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再沒有一個溫熱明媚的小美人,能容他滿足心底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渴欲。
但只為色欲,不該沉湎至此。
葛東晨又惶惑地想,顧小燈如果還在,如果他們關系依舊,他能擁有怎樣的歲月。
會有人真心地同他把盞笑談,會有人用一雙單純熾烈的眼睛殷殷關切地凝視著他,他會獲得夸贊與欣賞,鼓勵與憐愛。
他擁有一個只要一想起來,就能感到莫名安心、莫名欣然的溫柔鄉。
直到此時,葛東晨才悚然地驚覺,他渴望顧小燈的感覺,就像他父親渴望他母親一樣。
他生父強行禁錮了生母半生,得來她半生的哀怨和憎惡。
他似乎是害怕著像生父一樣不堪,害怕像他那樣只能得到所愛的厭恨,于是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暗中的窺伺和舔舐。
他像一條興奮又害怕的野狗,充滿惡意因子,不敢正面對顧小燈說幾句真話,彎彎繞繞虛虛實實地哄騙玩弄他,只敢在顧小燈無知覺的時候瘋狂舔舐他。
他明明這樣貪戀著顧小燈。
這樣下流地喜歡著顧小燈。
這樣變態地愛著他。
忽有寒風卷著雪花撲面而來,葛東晨像個僵直的木頭人一樣抬起頭,看見在這除夕之夜,不請自來的非人非鬼的顧瑾玉。
顧瑾玉還不是一個人來,他手里拖著一個人,扔石子一樣扔到了他面前。葛東晨遲鈍地先把那束發絲小心塞進懷里,對這會面隱有心理準備,他覺得他和顧瑾玉有許多相似處。
“顧森卿。”
顧瑾玉剛要提起的刀尖因葛東晨的嘶啞聲音停滯。
“小燈醉酒醉到六分時,會這樣嘀咕你的小名。”葛東晨小幅度地活動著凍僵的手,“我一聽到這個名字,就知道他的山卿之名是怎么來的了。顧瑾玉,你怎么比我還陰暗,我貪戀他的身體,你貪圖掌住顧小燈的人生。”
葛東晨說話間伸手把摔到階下的人扳過正面來,看清了是暈死過去的關云霽。
他頓了頓,探過關云霽的鼻息,抬眼看向顧瑾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要替小燈索命,往我心脈來,我下去見小燈時,好歹不會破相。”
顧瑾玉欲再提的刀尖又凝滯住了,他嘔過了血,自以為恢復了冷靜,便平靜地與葛東晨碧綠色的異常眼睛對視,偏執地陳述事實:“小燈不在下面。那天晚上,你們把他怎么了,現在把他藏哪了?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否則關家和云霽的下場,就是你一族和你的后果。”
葛東晨先問了他:“東城門全是你的兵,你圍住了白涌山,是嗎?那口池塘,你撈出顧小燈沒有?有沒有?”
顧瑾玉手里的刀顫栗起來:“他不可能在水里。”
“那就是沒有了……”葛東晨的眼睛更綠了,“那他會在哪呢,池塘不過那么大,長洛水源到處有人把守,他去了什么地方,現在冷不冷,還哭不哭……”
不等顧瑾玉發瘋,葛東晨就先魔怔地喃喃那一天晚上的情形,每一厘細節都刻骨地牢記著,從他自蘇明雅手里接過顧小燈,怎樣抱,怎樣吻,怎樣看,怎樣追,再到怎么跳進池里撈,記憶歷歷在目,絕望也就纖毫畢現。
顧瑾玉也陷入了魔怔:“蘇明雅把他送出去的?他知道是蘇明雅將他送出去的?”
“知道。”葛東晨的雙眼綠得驚人,“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趁他昏迷時的動作,知道蘇明雅拱手把他送出去了,也知道你的欺騙。”
顧瑾玉安靜了一瞬,后知后覺地屏住呼吸:“我的欺騙……”
“他有個哥叫張等晴,是吧。”葛東晨垂著兩手笑不出來,“當年他一進顧家,我就著人查探他的來歷,他的父兄和江湖上的神醫谷有親傳關系,神醫谷和千機樓敵對,那個張等晴帶著他進顧家避難,沒過多久人就不見了,剩小燈一個人在顧家。張等晴的消失,和你顧瑾玉有直接關系,不是嗎?”
“他逃跑的時候,掉進水里的時候,一定帶著對我們所有人的恨意,高鳴乾,我,云霽,蘇明雅,還有……你。”
“恨意如果有濃淡,他恨得最濃的也許不是蘇明雅,而是你顧瑾玉。”
第41章
除夕之夜,長洛的雪格外大,滿城因大寒和大亂噤如寒蟬,不敢過年節,不敢高聲語,門戶緊閉唯恐觸怒亂黨,蘇家之內卻有一個地方喧嘩了整整半個月。
那是一座蘇家私建的佛堂。半個月以來,有人誦佛經,轉佛筒,一遍遍地求告。
當年蘇宰相夫婦因心系天生病弱的幼子,于天銘六年遍訪晉國高人,修建了這座奢靡貴重的佛堂。
蘇家滿門為公子明雅求康健,求長生,求福祉。
從上到下,無人不信道法,唯獨當事人萬般厭憎。
蘇明雅病弱了十五年,自記事以來,他有大把的時間浸泡在兩種氣味里,一種是令人麻木的藥氣,一種是令人作嘔的煙香味。
他不喜醫師,深覺偌大晉國的醫師皆是無能之輩,無一個能治好他,就連緩解他哮癥發作的都沒有。
他憎惡佛道,每一個身披袈裟或道服的世外高人在他眼里都是江湖騙子,不是招搖撞騙,就是裝神弄鬼。